众人忙不迭把视线投向她。
“诚如诸位所言，王教谕的品德有目共睹，视学生如亲子，可如今正是这些他为之付出半生心血的好学生们，要眼睁睁看着他蒙冤，不信他，亦不帮他，被揭了遮羞布才来哭两声，他老人家要知晓了那得多寒心呐。”
宋初夏嘴角讽意明显，一字一句地道。
“然而眼泪却是最没用的东西，不管你再怎么哭，至多两日后王教谕便会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倒不如省点力气留到那会儿子哭丧去。”
孔百被她刺得面皮紫胀，心里头一阵恼怒——他都已经表态了，为何还要逮着他来刺?
其余人也不由同情孔秀才，嘀咕道：小娘子好生刻薄，孔秀才招她惹她了么?
孔百哪受得住这种气，即刻冲上来要签字画押。
其余人多少也憋了一肚子气，齐齐起哄道：“好!孔兄好样的!”
但也还是有人说：“孔兄谨慎呐!王教谕犯的可是死罪!”
就在孔秀才要执笔写名儿时，却被宋初夏一把按住，他不由疑惑。
宋初夏问：“你相信他是清白的?”
孔秀才道：“是，我从未怀疑过先生。”
宋初夏这才松开他的手，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没错，他是清白的，这是王教谕亲口所说。”
众人再次哗然，不敢置信中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和激动。
先是羞愧后是愤怒，最后是激动，情绪已经被挑动得差不多，就差最后一剂猛料——喂点鸡汤了。
宋初夏见时机已到，遂扬声问道：“敢问诸位，可还记得昔日读书的初心?”
初心?每个人读书的初心各有不同，这要怎么说……众人面面相觑。
随后众人又灵光乍现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开蒙后夫子教过的横渠四句，便纷纷吟诵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宋初夏却摇摇头，在她看来横渠四句过于宏大，可以作为一生的抱负却不能当作初心，便道：“读书，是为了明理，为了自立，是为了成为一名顶天立地的磊落君子。”
这话儿虽朴实无华却十分有理，学子们听得怔了神，心里微微动容。
“何为君子?无非‘智、仁、勇’三者，既是天下之达德，亦是君子当有的修养。”宋初夏道。
学子们不禁正襟危坐，神色变得肃重。
她视线扫过众人，又道：“所以呐，君子可内敛不可懦弱，面不公当起而论之。”
语气不重却让人听着莫名铿锵有力，众学子都是饱学之士，且大多风华正茂，此刻便感到有股沸腾血气盘踞在心头，甚至不少人偷偷抹起了泪。
“君子可内敛不可懦弱，面不公当起而论之!”
寸金堂的学生们率先回应，少年们神情郑重，中气十足、整齐洪亮的嗓音在院子上空飘荡。
人一多喊起来像鸣鼓似的，敲得其余学子一颗心“咚、咚”的快跳将出来，大伙儿神色激动，忙擦干眼泪跟着一起喊。
“君子可内敛不可懦弱，面不公当起而论之!”
*
秦闻眼眶亦有泪意，深吸了口气儿，拿出事先写好的联名书，让众人在上头签字，再一一咬破指尖盖上印。
一张集数十名秀才、举子的名字和手印的联名血书就此完成。
学生们心绪犹未平复，方东家却看直了眼，凑到宋初夏跟前，撇嘴道：“厉害啊!小夏姑娘这嘴皮子，教书真是浪费哩，跟着我做生意多好，保管能把全大晋人的银钱揽进咱们兜里。”
宋初夏只冲这掉钱眼子里的狗大户微微一笑，便转身找秦秀才去。
若无意外，王教谕的判决明儿就会下来，他们实在耽搁不起了。
“我现在就去县衙。”秦秀才将血书收好道，“平御史就在县衙，递给他应该不成问题。”
其他人却再次不允。
但这次他们却道：“我们一齐去!”
签了字后众人并没有原先以为的那样害怕或是恐惧，反倒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秦闻看着神清气爽的师兄弟们，恍若又看到了那群意气风发的赤诚少年，便用力地点点头：“好，一齐去!”
宋初夏也满意地点点头，道：“诸位既可以妙手著文章，又能铁肩担道义，想来日后必成大器。”
众人被这话儿闹得哈哈大笑，没人问也没人在意她到底是谁，反而莫名觉得小姑娘身上有种师长风范。
妙手著文章，铁肩担道义……是诗么?但着实不错，众人无不被夸得心里美滋滋的。
宋初夏嘻嘻一笑，至此她的事儿已经办完，遂领着寸金堂的学生各回各家，其他人则漏夜赶往县衙。
亥时未至，县衙里仍明灯高悬，从江陵府调过来的府兵排排肃立，把小小县衙守得密不透风。
但众学子不是秀才就是举子，哪怕是特殊时刻亦不会有兵差拦着他们不让进，且县学就跟县衙挨着，在县衙就跟在自个儿家里一样熟。
平御史站在廊下，接过这份联名血书，线条刚毅得有些不近人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问了一句：“你们为何相信他是清白的?”
众学子面不改色，齐齐答道：“直觉。”
听到这个答案，平御史哈哈大笑，扬手请道：“诸位请回吧。”
众学子心里莫名有些打鼓，互相对视一眼，又看向平御史，问：“平大人的意思是……”
平御史轻咳一声：“回去吧，若他真是清白的，我必不会让他含冤而死。”
学子们顿时大喜，又跟他好一通施礼道谢，才转身离去。
平御史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群读书人的背影隐没在夜色中再也看不见，才缓缓地从怀里掏出另外一封信。
这封信只来得比血书早一些，是有人匿名送来的，上边详细写着关于这桩舞弊案的各种疑点和查清王全知是否有罪的法子。
诸如验一下那张试题手稿上边墨迹的新旧，是否为去年乡试前所书，还是近日新墨;查一查那箱金子的来源，哪家金铺锻造，又是何时所造云云。
衙内差役众多，却也没人注意到，平御史好端端地看信，看着看着竟嘴角微微抽搐。
只因信上抬头写着——青天大老爷敬悉。
而信的结尾处写道——平平无奇的破案小天才敬上。
随后，他招来差役。
“走，去看一看王全知。”
作者有话说：
劝君莫轻生，冥冥成败仅风流——出自《三少爷的剑》
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出自《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
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出自李大钊。
君子可内敛不可懦弱——出自《一剑平心》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严惩
◎天理昭昭不可诬。◎
平御史雷厉风行, 到牢里见了王全知，聊过一刻后，更趁着星夜就展开一番调查。
而监察御史夜探牢房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徐侍郎耳中, 这日天尚未明，徐侍郎听完侍从的禀报后就变了脸色，慌急慌忙地套上官服就往衙门大堂去。
可惜再快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平御史此刻正端坐在平日县令坐的位置上，一夜忙碌也没有让他看起来半分憔悴, 雾蓝的晨光为这张线条刚毅的脸更添冷硬。
“哎哟, 平大人，鸡都还没停止打鸣, 您就来了, 当真是勤勉，不愧为陛下所称赞的‘众卿之表率’!”徐侍郎含笑寒暄道。
面对徐侍郎的笑脸和溜须拍马之言，平御史只扯了扯嘴角, 旋即慢悠悠地道：“我已经派人去过李府。”
徐侍郎眼皮一跳，没由来的心虚，但面上却陡然浮现怒意。
“平仲!你什么意思?”徐侍郎哼声道，又一甩袖, “莫要忘了, 本官才是本案主审，一切查案事由皆需要经过本官同意!”
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下的平御史站起身，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把锃亮的长剑，直指徐侍郎咽喉方向，寒芒闪闪, 映着一脸肃容。
“去岁淮南大水, 冲垮了几十万人的房舍, 百姓流离失所, 路上饿殍遍野，但凡是个人见了那场面都会心生不忍，可那些昧了心肝的狗贼，领着朝廷的俸禄，还一个劲儿地往稀得像水似的粥里倒沙子，丝毫不顾那是多少人眼巴巴盼着的一口救命粮。”平御史道，“把那些人绑上京后，圣上手执此剑，先是削了他们的脑袋，随后赐给了我，以嘉我为国除奸佞，救民于水火。如今舞弊案有了新的线索，徐大人却要阻拦我，所以，大人莫非也想做奸佞，成为这剑下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