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得这么说话?”沾光、代价,这些字眼硬生生戳到心肺,泄出积压心底多时的毛躁。从进屋到现在,除去质问公事,她有过一句关心?分开这几天,在乎过他的近况?亏他收到信息的那一秒,还抱着不切实际的欣喜。
“难道不是事实?”
“和我绑定委屈你了?”
“没错!我委屈!”
冉澄夺口而出,飞速抹去眼角那滴泪,顾念办公区人来人往压低声音:“几十万对你来说小数目。可那是赵听澜费力拉来的赞助,对剧团很重要。现在因为你连累到剧团,我不能委屈?”
她噼里啪啦算账,句句不离那笔钱,连自己都快信了。随后转椅背对门口,生怕对外暴露哭诉剪影。时至今日她幡然醒悟:这场婚姻从谎言起家,不仅要用无数个谎来圆,还要承受所有的蝴蝶效应。
或好或坏,她都认。唯独怕不知道要担什么,只能靠旁人的只言片语拼凑真相。谈岩澈大可以在关键时刻想不到她,亦可以为了顾全大局紧急切割...但...平等和尊重呢?
那丝藏不住的哭腔极轻,钻进耳道的瞬间,如湿棉花般堵住听觉。
心脏怦跳着分析潮湿空气里的愤懑。至于吗?他道歉了、承认没想到、保证下次,区区几十万的亏损,又或者因为其他原因?
“能委屈。”谈岩澈坐直身体,审视许久后淡然问:“跟我结婚是不是也很委屈?”
“对!”
“后悔了?”
“后悔!”冉澄话赶话地答,来不及分辨真假,声音哽咽着颤抖。
很好,“忍着。”谈岩澈差点没控制好音量,瞥向办公区的模糊人影,长呼口气,“日子还长。”
小雨淅沥,打湿玻璃。
雾蒙不断被冲刷,重新覆上道道雨帘,怎么都显不出澄澈人影。
冉澄抱紧肩膀,思绪随雨水胡乱算账:资金缺口、上座率、流量,陡然想起这场婚姻的存续长短。那声“我以身相许”的笑问冷不丁萦绕耳畔,讽刺提醒:白纸黑字写的两年,不用算。
谈岩澈斜睨孤傲的侧影,任雨声再大,都无法阻拦“后悔”的尾音钻进裂开骨缝,砸得哪哪都疼。他又干吞了粒布洛芬,感受苦味如苔藓覆盖味蕾,“冉澄,我再说一遍。我从始至终没料到会这样。”
“市面上靠谱的文旅公司有很多,资金缺口轩石也可以给你补。”他尽量心平气和,只是这份刻意摆出的公事公办姿态因斤斤计较着“沾光”“委屈”,反倒像施舍。
冉澄毫不怀疑他的兜底能力,可时至今日,比起眼前的亏空,更让她心灰意冷的莫过于那句轻飘飘的:“下次会想到你”。
“我不需要。”冉澄偏头正视他,“剧团还没到靠你才能活下去的地步。”
谈岩澈烦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姿态,“你有骨气。”
“我没骨气。”冉澄咬牙切齿地自损:“我有骨气就不会嫁给你!”
轰!
雷鸣乍响,激得人心头一凛。
说出口的话如瓢泼大雨无法撤回。两人都被溅了一身湿冷,同步噤声。好在有此起彼伏的手机震响,生生划破这场令人窒息的失语。
接到第三通电话时,谈岩澈难压愠怒:“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还要我教?这么多年白活了?”
冉澄懒得听高高在上的老板训话,冷脸起身。谈岩澈下意识攥住她手腕,握紧不放,觑见新来电人时缓和语气:“时熠,什么事?”
对方嗓音沉重:“冉澄和你在一起?她一直没接电话。”
谈岩澈讶异地抬眼,“在。”
“麻烦让她接。”
冉澄纳闷接过,默默调整声调,“怎么了?”
不料电话那头沉默许久,久到她不得不将手机拿远些,确认通话正常。
“冉时熠?”
“尽快回来一趟,三儿叔出事了。”
第五十四章 你怎么哄好她的?
好冷。
冉澄前额抵着车窗,半梦半醒间蜷抱得更紧。
转向灯咔哒,光影减着速碾过眼皮。
车停稳的那刻,人影频繁钻进眼缝,虚虚晃晃好讨厌。冉澄别过头避开恼人的气息,裹紧搭上身的轻薄棉毯,不冷不热地嘟囔:“还有多久到?”
“半小时。”
“哦...”
“直接去三儿叔家?”
一滴热泪伴随问题流出眼角。冉澄连忙扯毯子遮掩半张脸,睫羽虚颤,“嗯。”
此时此刻,心仿若被她的呼吸勾着。重了疼、轻了也跟着喘不上气。谈岩澈试探伸出手,跨过中控浅浅握住她,“不难过了。”
简明扼要的祈使句。刚命令她“忍着”,这会又要管该不该难过。这人是不是当老板上瘾?冉澄猛然抽离,梗着脖子炸毛:“又来教训我?”
谈岩澈满头雾水,“我不是安慰你?”
“我不需要!”冉澄自问从未如此蛮不讲理过,直勾勾瞪着他,哽咽着一字一顿:“我、不、需、要。”
鼻头泛红,眼球爆出血丝,眼眶蓄的泪水更烫到胸口。
谈岩澈撇头启动车,不断加踩油门。后视镜里的风景飞速倒退,唯独耳畔的啜泣经久不散,余光里的人始终双手掩面躬着背,肩膀抖索得越来越厉害。
呼...
冉时熠正在巷口等着,远远比了个手势。谈岩澈放下车窗,眼风扫向倔强的后脑勺,淡声嘱咐,“我去停车,你劝劝她。”
“好。”
巷道灯火通明。
平房门口花圈成排。黄白相间的肃穆揪捏着心室,让人透不过气。
冉澄自下车便没出声,步履轻起轻落地迈过每块石砖,想起前两天晚上还搀着活生生的三儿叔经过这条窄巷,细语宽慰:“叔,你数数看有几座路灯。我们每走几块砖,就能走进光亮?”
三儿叔当时沉浸在被污蔑的应激状态中,尽挑黑黢黢的角落钻。进门前忽然抱住她嚎啕大哭,念叨着:“澄澄,天好黑,我害怕。”
“叔…”
冉澄望着遗像喊出声,顾不上簌簌流淌的眼泪,轻声抱怨:“怎么不等我回来呀?”
冉时熠陪伴在左侧,听到这话也低下头,指尖飞快捻干眼镜鼻托的湿漉,拍两下她的背。颤动由表及里,暂时震住乱颤的心室。冉澄心领神会地挺直腰杆,强打精神走到老人家身边,“叔叔阿姨,我回来了。”
“澄澄来啦...”老两口哭得老眼红肿,拉着她坐下,“这孩子...说走就走啊...”
冉澄垂着头,握紧布满皱纹的手,“叔走的…应该没痛苦吧?”
“时熠说没有。楼层高,落地人就没了。”老人家将信将疑地求证,“可死...哪能不痛呢?从高处跳下来,十几秒那么长,你说这孩子在想什么啊?”
哀乐绵长,催着眼眶疯狂飙泪。冉澄昂起头耸耸鼻子,虚晃间仿佛看见黑框里的三儿叔仍在喋喋不休地自证,懊悔不已:“这两天我要是多陪陪他就好了。”
“没用。”老人家泣不成声地戳戳心口,“伤了心。这孩子打小就这样,心思深爱琢磨。前天不乐意出门,昨天好不容易被我哄着去菜市场,一路上不停哭。说妈,大家都对我翻白眼。妈,我真没偷东西。”
“那也不能随随便便丢下我们啊...”
泪水渗进嘴角,咸到让人懵圈。神思横跳,时而怀疑整件事的真实性,时而被周遭环境摁得死死的。冉澄再挤不出一个字,只一个劲流泪,不清楚得流多少泪水才能将哀伤全倾倒完毕。
冉时熠默不作声地递上纸巾,见她没接,塞进掌心同时捏捏指节安慰。
谈岩澈进屋时,撞见的正是这幅场景。脚步本能往她在的方向迈,礼节敦促着先鞠躬行礼。一鞠躬想起初次见面的无礼狠踹,默默道声歉。二鞠躬想起对方分不清家人和丈夫的区别,便自报家门是冉澄的丈夫。三鞠躬起身说了句话:“叔,你做的粽子挺好吃。”
环顾四周...
“出去透透气?”冉时熠看出他浑身不太自在,招呼往外走。谈岩澈应着声,眼神往冉澄待的角落飘。冉时熠看透般叮嘱:“让她一个人静会。”
俩男人侧身立在路灯下。
气压太低。谈岩澈捶捶发闷的胸腔,放松表带,翻出两块黑巧,“吃点?”
冉时熠睇见70%,似有所想。谈岩澈无比自然地补充:“太苦的冉澄不喜欢。”
“没想到你也能吃甜了。”
谈岩澈没立刻接话,转而想起冉澄说小时候只吃50%的牛奶巧克力,“有些甜而不腻。”
夜已深,哭声夹杂蝉鸣,尖锐扎心。
冉时熠折着巧克力包装纸,许久后才吱声:“你肯定不懂我们为什么和三儿叔这么亲。”
“是不懂。”谈岩澈直言不讳,不时瞥向门口。不知是不是幻觉,总感觉眼前晃荡着冉澄哭嘤嘤的身影。从办公室到车再到这,相识到现在,从没见过她如此伤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