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那么快出来。”冉时熠一屁股坐路牙子上,“歇会?”
今晚的风热烘,却吹不散弥漫的潮湿。
谈岩澈席地而坐,目光定焦到好朋友的颓废。方才想起他也是坏消息的承受者之一,“你怎么样?”
冉时熠耸耸肩,坦言相告:“有点突然,接受不了。不瞒你说,我脑袋是懵的。”
“想开点。”谈岩澈不会安慰,措辞干巴又生硬。
冉时熠摘下眼镜,就着衣摆一遍又一遍地擦拭。
夜这么长,该从哪聊起?
“刚去冉家那会,总有人说我是冉婆婆拾垃圾来的。三儿叔听见就急,拎着扫帚追人骂,骂完转头塞给我包子。说整条街都是他的地盘,也是我的家。”
冉时熠挥开手臂,“喏,从第一节 路灯到最后一节。他教我们数数,说无依无靠的也就几块砖,稍微跨大步子就能摸到灯柱。”
谈岩澈随手捡起根树枝,挑着脚边那只蠕动蚯蚓回归土壤,“不错,从小就有人罩着。”
“三儿叔罩着我,冉澄保护我们。”冉时熠已经很久没回顾往事,不禁放慢语速,“她头发多,喜欢扎高高的马尾辫,见谁欺负三儿叔就上去甩头发。”
谈岩澈边听边想象小冉澄发脾气的模样,“你被她甩过?”
“那是对外人的招数。”冉时熠叹笑着答,“她对我都是跺脚、掐手臂、揪耳朵。”
这几样...他也一样没少挨。看来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谈岩澈在心里自语。冉时熠自顾自地说:“有次赵爷爷送来几十斤糯米糍,冉澄千叮咛万嘱咐不准我碰。”
“你吃了?”
“小孩,哪忍得住。”冉时熠圈出一个圆,“这么大的荔枝,我头一回见。”
“她发脾气了?”
“不打也不骂,三天没理我,说要和我断绝亲友关系。”
那应该是他俩从小到大的第一次冷战。
冉时熠伸直交叉两条长腿,双手撑在身后,陷入回想,“结果三儿叔不明真相,乐呵呵剥了一盘荔枝,哄她吃了两口。”
“跟三儿叔也发脾气了?”
“没有。”
“双标,行为前后不一。”谈岩澈淡声点评,犹豫着终忍不住问:“你怎么哄好她的?”
时隔太久。冉时熠轻敲脑门,“连道几天歉都不搭理我。后来家附近开了正宗的四川蛋烘糕,十块糕换原谅。”
谈岩澈忍俊不禁,“挺划算。”
“她真正生气的不是我偷吃糯米糍。”冉时熠也不晓得为什么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是我没当回事,觉得吃几个荔枝,没什么大不了。”
谈岩澈捏树枝的手停顿几秒,自然而然联想起刚才的争执。那些忿忿不平、夹枪带棒和委屈哭诉,为的究竟是剧团损失、跟他结婚还是...?知情权,这词囊括的范围有多广?
噔噔噔。
话题中心的人踩着音节走近。
短短几米路,满目菊花的淡雅。可三儿叔最喜欢红花啊...冉澄忽然顿在原地,再难支撑地瘫软,我怎么能忘记给他买红花呢?!
谈岩澈箭步冲上前,眼疾手快地搂抱搀扶,干瘪的安慰冒到唇边又随风消散。冉澄闷在怀抱中,被迫承接他的心跳和呼吸,渐渐在紧贴起伏的胸膛间找到些支撑力。
满腔愠怒早被铺天盖地的哀伤淹没,她无力推开,喃喃自责:“我忘记买花。”
谈岩澈没听清,躬身贴近些,“买什么?”
“买、红…”
“你告诉我,我去买。”
冉时熠猜出大概,“明天买。花店关门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惹得冉澄哭到愈发难以自制。她紧揪谈岩澈的衬衫,无所顾忌地擦拭眼泪和鼻涕,呜咽着:“我不是故意忘的...”
衣料润湿一大块,黏住肌肤,绵绵密密的闷湿。这点微不足道的潮,洇灭心头火,连带戳心戳肺的呛嘴都不值得成为芥蒂。
生死当前,还斤斤计较什么?
谈岩澈被这瞬的脆弱和崩溃强烈冲击到,任由指甲掐进肉,无所谓衣服被拽得乱七八糟,只想陪她经历人生的这场地震。
他下巴搭抵她头顶,掌心温柔地拭泪,手臂牢牢拢住平常难得一见的真实,不自觉扪心自问:这些包含在合同里没?如果没有,承接的人该是谁?合约抑或真正的丈夫?
眼神无意撞到冉时熠的,护她更紧些,轻声叮嘱:“你别开车,我待会送你回家。”
对方撇开眼,“你俩先回吧。”
好些天没回家,屋里多了条柴犬。
小家伙听见动静,趴在原地稳如泰山。谈岩澈一眼识出它的主人:“陈灏新买的狗?”
冉澄有气无力地应,“赵听澜不肯收,今天送我这来了。”
“胡闹。”谈岩澈拍拍小家伙脑门,卷着绳索拉它站立,作势要拨陈灏电话。
“你干嘛?”冉澄条件反射般阻止,声带没来由又震出哭腔,“这是我的狗!你有什么权利赶它走?”
不是,这不是那对闹腾情侣的狗?谈岩澈潜意识要争辩,紧接想起冉时熠那番话,即刻松开牵狗的绳索,“没要赶它。”
冉澄字字凿凿,争夺掌控权:“我要养!”
“咱们养。”
“我很累,要休息。”
“好。”
“你今晚睡次卧。”
“哦。”
答得太快,毫无反悔机会。等谈岩澈再次抱怨床太软,边斟酌要不要敲主卧门,边辗转反侧地搜索床垫品牌时,猛然和一双狗眼对视。
小柴犬蹦跳着扒拉床板,每打掉他手机便理直气壮朝外走。反复几次后,谈岩澈不明所以地起身。小狗低哼催促,领他扑开虚掩的主卧门,堂而皇之喊冉澄起床。
黑暗中,二人面面相觑。
柴犬站在中间,急得团团转。一会咬冉澄的睡裙摆,一会拽谈岩澈的裤腿往外拖。
“你要干嘛?”谈岩澈拉住它尾巴,尝试沟通。大半夜的,不至于要出门玩吧?
冉澄迷瞪瞪翻出赵听澜的消息,【狗刚从美国回来,有时差。每天晚上十二点半得遛,你尽快还给陈灏,告诉他老娘伺候不起了!!!】
“我去遛,你快睡觉。”谈岩澈主动揽活,对上那双怨怼未消的双眸,语气添些征询:“还是你想自己遛?”
冉澄拽过绳索,趿拉拖鞋大步出门,没给他跟上来的余地。
第五十五章 你和冉时熠究竟什么关系?
刚入伏。夜风潮得发黏,连路灯都被沤出一圈浑浊昏黄的毛边。
柴犬东闻西蹭,疯狂做记号。冉澄亦步亦趋,间或小跑两步跟上,脑颅响彻一阵阵高频、空洞的嗡鸣。在灵堂磕的三个头、老人家絮叨的“说走就走”,画面与声音错位翻滚,将时间感搅得稀巴烂。
几点了?
表盘倒映半张人脸,模糊且扭曲。
眼前的街景、今晚跌宕的剧情,仿佛全被罩进一层厚玻璃。凑近看容易碰一鼻子灰,远了又觉迷蒙不清。
哭得太狠,指骨隐隐涨痛。手表、红玛瑙串、婚戒,这些玩意箍着手腕和无名指有阵子了,每次演出摘下都要补粉掩饰色差。奇怪的是,人并未感到半分轻盈,甚至泛起莫名的空落。
冉澄停住脚,任由狗绳松垮垮垂在腕间,无意识滑弄戒指卡到指节。微痛在混沌脑海里撞出一丝清醒的盘诘:如果没有白纸黑字,还想戴吗?
好累,现在哪还有余力剖析自己。她放弃思考,步履骤然随小家伙漂移。定睛那秒,箍圈重新被推入指根,人踟蹰着该不该靠近。
几米开外,灯光笼罩独影。
位于光亮中心的人,指尖机械地点亮手机屏。忽明忽暗间,这幅场景重叠了记忆深处的背影。
“如果遇见喜欢的人独自坐在江边,会怎么办?”心底翻出少女时期的疑问。时光碾转,纠结不复存在,答案更清晰得不假思索:我得上前安慰他。
汪!
二人眸光被突如其来的狗叫声牵拽、扣住。
冉时熠颇感意外地起身。冉澄被小家伙拖着向前,喘气不均地问:“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了。”冉时熠抚摸汗津津的后脖颈,掌心蹭着裤腿,“你没睡?”
冉澄微微斜拉狗绳,小家伙不知收到啥信号,嗖地扑趴在地。她好笑又难以置信地拽绳,任力度再大,狗狗都不为所动。
累了?
也好,坐会吧。
亮灯的窗户所剩无几。
抬眸间,光线噼里啪啦地撤退。冉时熠指向最近处的三楼,“这家窗帘,这么多年没换过。”
冉澄轻飘飘接话:“墙纸也没变。”
“眼神这么好?”
“是图案太俗艳。”
“哪来的狗?”冉时熠嫌重地抬脚,结果小家伙耍赖地抱住小腿跟着挪,“当我是你床垫?”
冉澄睇着这只傻狗,笑不出来,“赵听澜的。”
“她有空养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