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蓝掀开几重纱幔往前走，忽然被赤练鱼厉声喝止：“做什么？！停下！”
她扑通跪地，哭道：“明泽和我化形日子不过相差半年，爹爹，我有什么差的，为什么他能找到漂亮女人成亲，我连个像样的男人都寻不着！”
青尾鱼继续嘀嘀咕咕，赤练鱼混沌地笑：“原来你羡慕明泽娶亲？你也去找啊，你是我赤练鱼的孩子，喜欢什么人，随便挑。”
小蓝挤出哽咽的声音：“赤鱼潭里头的男人，爹爹你也知道，没有一个比得上你和明泽的。”她哭得越来越真，“爹爹为我找一个如意夫君吧！不然……”
她演这一出戏，不过是想找个由头离开仪式，下一句应该是“不然我看到明泽和新娘你侬我侬，只会徒增伤心”，然后就可趁乱哭闹着转身离开。
但赤练鱼却接话了：“你的如意夫君，我眼前便有一个。”
小蓝一怔，抬起头来。纱幔内为赤练鱼上药的大夫也转过头。
两人眼神对上，小蓝愣了一瞬，立刻说：“谁？他么？！我不要。”
大夫皱眉低头，继续为赤练鱼上药。
赤练鱼问：“他有什么不好？我看他与你从小相识，知根知底，很是般配。”
小蓝：“我和他都是万霖水蛇，若是成了亲，是谁要吃谁？”
大夫一下站了起来，掀开纱幔看着她：“难道除了我吃你和你吃我，就没有别的选择么！”
小蓝头一回见他为这件事这样认真，一时间又愣了会儿。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原地跳起：“好哇！连你也吼我！赤鱼潭里没有一个人是关心我的，连你也一样看我笑话！你们都只为明泽成亲道贺，我算什么！我不过是没人喜欢的废物！”
她哇哇哭着，捂着脸冲出去了。
赤练鱼皱眉：“真是麻烦……你去把她找回来！没有规矩，不成样子！”
大夫得令，穿过十几重纱幔走了出来。他眼尖，看见在万霖水蛇的队伍后面、沙砾之中，隐隐地有几块蓝色鳞片闪光。鳞片消失的方向，正是洞府深处，关押野神仙的地方。
但他还未来得tຊ及思考，周围便响起了一片欢呼。热闹的乐声从外头渗透到洞府里了，头顶上，一个巨大的水泡缓缓下降，里头站着手牵手的明泽和许云袖。
即便明泽多次告诉许云袖：有他保护，绝不会出任何问题。但俩人落入黑红色的深渊时，许云袖还是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力气大得几乎抠痛他的掌心。他察觉到许云袖脉搏加快，安慰道：“别怕，有我在。”
看出许云袖脸色苍白，他把她往自己身边又拉了拉。
许云袖的心扑通扑通剧跳。她在外头还没那么清晰的感受，但一落入赤练鱼府邸便知道——齐鸢在这里。
根本不需要小蓝指路，她心头那根与齐鸢永远紧紧相系的丝线已经开始痛了。
她只有抓紧明泽的手，才不会因为失去力气和过分激动而跌倒。
怀中藏有遮天幔和方遇春的符咒，腰上别着匕首。离开府邸的时候，银雀化作一阵轻雾钻进了匕首之中。这让许云袖安心许多：至少她有一个没大用，但忠诚的伙伴陪着。
两人轻盈落地，水泡碎散了。周围的万霖水蛇纷纷打量许云袖。有人轻笑，有人露出玩味的表情。
许云袖甚至听见一声嘀咕：“反正是要吃的，竟打扮得这么好？”
明泽的手又紧了紧，许云袖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扭头对他微笑。
只有大夫迎了上来。但他也口讷，支吾半天，引着俩人往赤练鱼所在的地方走去。
难以压制的臭气沉重地飘来，许云袖忍住呕吐。她十分紧张，但紧张也令她异常冷静，此时此刻甚至在想：心呢？齐鸢苦苦寻找的那颗心呢？也在这个洞府之中么？
走到跟赤练鱼只隔着一层纱幔的位置，明泽扶着她跪了下去。许云袖隐约看到纱幔后方一个巨大的、异样的身影，和当日所见的明泽真身有些相似。
她连忙低下头。
大夫把纱幔掀起一角。一瞬间，香气、药味和恶臭熏得许云袖几乎晕厥。
在场的万霖水蛇们全都不动弹。臭成这样……莫非他们都已经闻惯了么！她不得不屏住呼吸。一路上都没看到小蓝，她心中忽然咚咚地剧跳，有一种奇特的预感。
“好哇，好哇……”浑浊不清的声音响起，“明泽，你长大了，娶亲了，好哇！”
赤练鱼嘶声笑了起来。他看见许云袖低头跪着，双手紧紧抓住衣角，忽然道：“新娘抬起头，我看看。”
这确实是一次不必要的仪式。没有祝福，鱼仆从们提及的七八种过程，也全都没有必要实施。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们静静看着许云袖抬头。一个食物、一团肉块而已。有万霖水蛇已经笑出声了。
贝壳片穿成的线须原本垂挂在许云袖脸庞前，随着她的抬头，顺着脸颊滑到了鬓角。
一张明艳的脸在沉滞的气氛中亮相，如同珍珠般醒目。她笔直看向赤练鱼。
赤练鱼几乎惊跳而起，浑浊的声音完全变调，恐惧、震惊和难以置信——
“桑京？！！！”
第四十八章 他真弱
这名字一出现，所有万霖水蛇都面面相觑。
不止他们没听过，就连明泽和许云袖也没有听过。
赤练鱼惊恐站起，想后退但又跌坐在座位上。他化出人形，一身累赘的长袍，珠玉叮当响，脸胖得好几层褶子，双眼圆鼓鼓地瞪着许云袖。
许云袖一头雾水，目光茫然。
明泽忽然护在许云袖面前，赤练鱼已经走到两人跟前，试图推开明泽。但明泽站得很定，低声说：“爹爹，如果是我们做错了什么，你责罚我吧。是我没有教好她。”
离得近了，赤练鱼身上的气味愈发浓烈难闻。许云袖不想看他的脸，闭眼扭头。片刻后，才听见赤练鱼的声音：“你的母亲……是桑京？”
在场所有人，唯独赤练鱼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许云袖只是摇头。
赤练鱼在她身上没有察觉一丝一毫妖怪的气息。她是人，但气味又有些不对劲。他重重坐回去，阴翳的眼睛死死盯着许云袖。
“吃掉她。”赤练鱼说，“现在！立刻！吃掉她！！！”
他的吼声震动了整座洞府！正偷溜到洞府深处的小蓝甚至被剧烈的声浪冲得跌在地上。
那边发生了不对劲的事情，但她没空回头了。掏出从大夫身上偷来的钥匙打开囚笼，她一把抓起齐鸢的头发，令他仰起头。
今日的齐鸢和之前不太一样，蜷缩着，把身体拧成了一个奇怪的姿势，脸上更是大汗淋漓。
“……你要死了？”小蓝问。
齐鸢没有回答。他正被体内的剧痛折磨着，这种痛来自许云袖。许云袖被什么人紧抓住手臂，许云袖跌跤了，许云袖非常恐惧，以至于那可恨的饥饿感卷土重来。
小蓝还是犹豫：“你这个样子，我如果放了你，你能出去吗……你怎么不穿衣服？！”
她一松手，齐鸢重重跌在地上。
齐鸢：“……你把我放开就行。”
小蓝却朝他伸出手。
齐鸢：“我已经给过你一颗仙力珠子。”
小蓝：“你把我骗到驱妖师那边，让我吃尽了苦头！还说什么报上你的名号她就听话，你说谎真是一点儿也不脸红啊！”
齐鸢只得又给她一颗仙力珠子。小蓝如今有两颗滴溜溜打转的金橙色圆珠，高高兴兴，妥帖收好。
帮这个野神仙的初衷当然是因为他说的，“吃了我就可以二次蜕皮”。但小蓝如今很清楚，另一个念头完全占据了上风：野神仙和许云袖是一伙的，放走野神仙，就能阻止明泽吃掉许云袖后变成更强大的万霖水蛇。
齐鸢身上的锁链都来自于她，但赤练鱼拿到之后做了些改动，如今要全部解开，颇费功夫。磨磨蹭蹭足有一盏茶时间，锁链全部松脱，齐鸢蜷缩在地上，长长一叹。
幸好有长发如缎，盖住了他的身体。小蓝走到囚室外头。片刻后，一个衣装严密整洁的野神仙从囚室中走出，但他身上依旧缠着那条红色的、布满捆仙令的布条。
虽然可以走动，但是依旧没法用法术。而这样在水中行走，他的速度甚至还比不上一个螺蛳。
齐鸢低头抓着那捆仙令的布条细看。小蓝问：“你是不是想找许云袖？”
齐鸢正尝试分析和解开身上的捆仙令，闻言立刻抬头：“你认识？”
小蓝：“她今日要成亲了。”
齐鸢：“……谁？谁成亲？跟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