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枕霞和琉璃宗那浩岸子有什么交易,但总之,那弟子魂飞魄散,桑京拼了命冲到黄泉,都没能找回他的一丝魂魄。”赤练鱼桀桀笑道,“哎呀,你或许不知道,枕霞还因此赠给那浩岸子血乌木和一把白玉枪。那可是十二天的仙器,惩罚仙人的刑具,一旦被刺穿,则永生永世不得……”
齐鸢脑中嗡嗡作响,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当然知道那柄白玉枪!它把周行笃钉在白玉塔里足有百年之久,让他以凡人之躯,受尽仙人之苦。
齐鸢在这一刻甚至想起,当白玉枪碎裂之后,在变得乌黑的塔身上浮现出来的两行血字——仙人以我为食!天地以我为食!
是谁写的?怀着怎样的愤怒和痛苦去写的?
“……枕霞是因为把十二天的仙器赠给人间宗门,才被囚禁在青木山么?”齐鸢平息情绪,咬牙问。
他眼前浮现的,是长虚子在最后一刻用尽力气朝飞霞阁投出白玉枪的身影,然而那柄枪没有刺中枕霞,却误打误撞地释放了枕霞。
赤练鱼摇头:“还因为他篡改仙人名册。”
说来也巧,十二天的仙人原本已经放过了枕霞,但枕霞把血乌木和白玉枪这两种仙器赠给琉璃宗,又犯了大错。两错相加,天罚落下来的那天,恰好就是赤练鱼吃掉桑京的那天。
青木山真正的山神死亡,山脉开始凋敝,然而就在同一时刻,枕霞成为了代山神,开始统辖整片山脉。于是枯干的河流重新涌动,落叶的树木重新萌芽。
山神桑京消失了,但一切却依旧如常。
只是青木山中的妖怪再也容不下赤练鱼。他也害怕被代山神枕霞报复,连夜卷铺盖逃出青木山。
听到这里,齐鸢终于明白了之前一直没弄清楚的种种事情。包括枕霞为什么如此反感野神仙、如此憎恶妖怪。
如果青木山上的其他野神仙也像齐鸢这样沾染了桑tຊ京的气息,枕霞便时时刻刻都要回忆起自己为树妖桑京做过什么,而桑京又是怎样辜负自己。
他身为至高的仙人,却只能蜷缩在青木山这个小地方,再浓的爱意都会在年月煎熬中化为憎恨。
“……看来你确实不知道谁是桑京。”赤练鱼说。
像是为了加深齐鸢的愧疚,赤练鱼告诉他:桑京成为山神之后,青木山的野神仙便年年增加。只要青木镇上有人带着病人来求山神拯救,而她又确实回天乏力,便会就近寻找合适的躯体,让病人的魂魄钻进动物身躯之中,再运用自己的力量把那动物变作野神仙。
这样一来,野神仙确实有肉身,但同时也保留着人类的魂魄与感知。只不过因魂魄曾抽离肉身,身为人的记忆会变得极为稀薄。
“你也是这样来的,野神仙。”赤练鱼说,“没有桑京,就没有如今的你。但……可怜啊,桑京!哈哈,桑京,可怜啊!为你们这些野神仙做这么多的事情,最后却没有谁能记住她。如今青木山凋敝,所有妖怪、野神仙全都荡然无存,这世间除了我,还有谁会记得……”
齐鸢打断他的话:“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么多?是因为你现在正想起她吗?”
赤练鱼停口了,垂眼看齐鸢。
齐鸢:“你明明吃过真神仙,也增长了力量,为什么如今却腐烂成这个模样?是你的吃法有问题,还是你吃的那位桑京,本身就有问题?”
啪的一声脆响!齐鸢脸上又被触手狠狠甩了一记。
“我慈悲,愿意跟你聊旧事,是因为你就要死了,野神仙。”赤练鱼起身说,“明日我儿成亲,这是赤鱼潭的大喜事!他二次蜕皮之时,便是你的死期!”
囚室的门打开了,赤练鱼慢吞吞滑走。齐鸢这时才听见遥远的乐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热闹又喜悦。
这样的乐声统辖了整座水下城镇。许云袖很想在仪式之前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但周围实在太吵,她只好翻身坐起。
明泽带她回家细细问了鱼仆从成亲的细节。原来那些鱼仆从看着年纪不大,却各个都有妻有夫,儿女成群。她仔细听下来,只觉得跟人间的仪式也差不了多少。总之明日跟着明泽一起,他怎么做,她就怎么做。
殷红的喜服依旧叠在桌上,但原本藏在喜服里的匕首已经被许云袖放在了珊瑚做的枕头下面。
她抽出匕首细看。刀子显然是被人精心保管着的,刀刃锋利,刀柄没有一丝一毫触碰、摩擦的痕迹。像是仔细收藏,不舍得动用。
也不知道银雀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东西。
银雀这时从她肩头跃出,许云袖毫不客气,拔下它一根羽毛吹到刀刃上。
羽毛立刻断成两截。
许云袖:“……你从哪儿偷来的这厉害玩意儿啊!”
银雀骄傲地昂起小胸脯。
总之,一夜未眠,熬到天亮。
许云袖懒得涂脂抹粉,但不这样做又容易引起明泽疑心,只好乖乖坐着,任由鱼仆从为她打扮。她现在必须确保一切顺利进行,直到她进入赤练鱼洞府,按照小蓝的指示找到齐鸢。
这感觉十分不妙。她在水下孤零零一人,先是信任明泽,不幸被骗,如今依赖小蓝,说不定也会被骗。等梳妆完毕、鱼们游走,许云袖抓住银雀说:“你真没用!要是你能去找到方遇春和丹梅,我也不至于……”
话未说完,她连忙把银雀藏在宽大的袖子中。明泽从外面走了进来,站在门口,怔怔打量她。
许云袖心中一跳:那目光是极不寻常的。她连忙低头,装作羞涩,把鬓角头发别到耳后。
“真好看。”明泽轻声说。
水族不需要红盖头,但头上琳琳琅琅插满了小珠子般的红珊瑚,许云袖一低头,便觉得脖子好累,脑袋好重。她不得不扶着头上珊瑚装饰笑道:“你今日也好看。”
其实她根本看不清明泽模样,眼前晃着一片明亮的珠光,是头顶垂下来的、贝壳做的线须,挡住了目光。
明泽走过来,像是想拨开线须,但许云袖往后一退,他的手便停了。片刻,指尖凝出一枚珠子,青不溜丢的。
许云袖伸手去拿,他却把珠子递到她的嘴边。许云袖只好张口去吃。还未吞下,外头忽然传来小蓝和大夫的争执声,明泽不由得扭头往外看。
趁着这个空隙,许云袖立刻拿过珠子丢进袖中,同时面对回头看她的明泽吞咽了一下。
明泽:“我出去看看,他俩太闹腾了。”
许云袖乖顺点头,等他走了,连忙拉开袖口往里看。银雀叼着一条青色小蛇飞出来,两口便吞了下去。它脸上泛起一阵青光,许云袖吓得抓住它小声问:“疯了么!吃它作甚!”
银雀不会说话,小脑袋贴着许云袖的脸颊蹭了蹭,这回骄傲地打了个嗝。
许云袖心软了:“你呀……”
院子里,明泽正扶额劝解小蓝和大夫。
“……那是我用自己鳞片做的第一把匕首,多么珍贵!我送给你,你就该好好用它!你现在跟我说不见了,没有了,还问我讨另一把,你脸皮真厚!”小蓝尖声说,“我再也不会送你任何东西了!”
大夫脸庞涨红:“我没有跟你讨另一把!我只是告诉你它不见了,太蹊跷!自从你送我,我一直保管着,从来不用……”
小蓝:“为什么不用?你嫌弃?”
大夫:“我怎会嫌弃……”
明泽打断俩人争执:“好了好了!你不对,你也不对。今日重要,你俩还来我这儿做什么?其他万霖水蛇都已经到洞府去了。”
小蓝:“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来看看新娘子。”
她跑进房间,匆匆走到许云袖身边,大声说:“哇,真是漂亮!”说完立刻俯到许云袖耳边,“我会在洞府里给你留标记,你沿着标记,就能找到野神仙。”
许云袖握住小蓝的手:“多谢!”
小蓝扭头走出去,一直冲到府邸外头,左右看了几眼,发现浮游在附近的青尾鱼后大声说:“早知道成亲时会变漂亮,我早该好好打算的!岸上那么多英俊男人呐,我谁都配得上!”
她一路嚷嚷,被大夫拽着往洞府去了。
赤练鱼的洞府里,早有十余条万霖水蛇左右列位。说是亲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明泽的一次飨宴。
新娘是谁,不重要,仪式如何,也不重要。
于是洞府里没有多少装扮,所有水蛇都化成人形,静静地站在十几重纱幔之外。
洞府里有浓重的熏香气味。即便如此,仍旧压不住赤练鱼散发的恶臭。
大夫和小蓝来得最晚。大夫带了药物,得以穿过纱幔来到赤练鱼身边。与他一同抵达的还有一条青尾鱼,贴到赤练鱼耳边嘀嘀咕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