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鹿妖跟女子正缠绵到要紧时刻。
许云袖紧紧闭眼，打了那神头一下：“噫——！你这神仙……成何体统！”
许云袖单人匹马，不可能深入这个妖怪山谷。看那鹿妖尽情逍遥，也不像甘心回到齐鸢身上的。许云袖只好选择把实情告诉方遇春。
天地间荒年已持续几十年，万物凋敝，只有少数被仙气护佑的山岭还有生气。越是凋敝，求仙求道之人就越多，青木山附近不少修仙门派，许云袖平时听人闲聊，也知晓一二。
琉璃宗是宗门大派，方遇春又一张无心机的淳朴脸庞，许云袖认为他是可信的。
得知那石头是野神仙的神头，而许云袖竟然是为了给野神仙寻找躯体而来，方遇春先是震惊，随后万分佩服：“大义啊，许娘子！”
许云袖：“好说、好说。”
齐鸢：“……不讲讲你要吃我的事儿？”
方遇春：“慷慨、无私，许娘子是我等楷模！”
许云袖不搭理齐鸢，只略略颔首微笑：“谬赞、谬赞。”
方遇春也是热心肠，当即掏出报信的玉符，找了个开阔地方对月举起，念念有词。玉符冲着天空射出一道绿光。
许云袖殷切看他，心想，琉璃宗如此出名，他的师兄师姐说不定御剑而来，月色中衣带当风、长发飘飘，何等威风……
眼前出现了另一道绿光。
是从山谷深处，颤抖着、蜿蜒地射过来的。
两道绿光一碰，方遇春手中玉符震颤不停。许云袖和齐鸢齐齐扭头看向山谷深处。
在饮酒玩乐的妖物背后，山谷最狭窄的地方，塞着几个铁笼tຊ子。笼中数位修仙高手，身穿与方遇春一模一样的衣裳，正高举玉符，无声呼喊：方师弟！！！
方遇春脸皮薄，这一夜连连受挫，红了又红。许云袖安慰他：“小事儿，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方遇春心想这句话用得完全不对啊！可他哪里还有更正许云袖的勇气，嗯嗯地应了。
许云袖背着草筐、装着神头，与方遇春一同从隐蔽处爬下山谷，眼前正是琉璃宗弟子受困的地方。
众弟子见到方遇春，欣喜不已：“师弟，快救我们！”
但那几个笼子不是寻常锁扣，齐鸢观察片刻，对许云袖说：“这是我那手脚设下的禁制。”
许云袖：“你能解？”
齐鸢：“可以，但现在不行。我需生出真实双手，才能触碰锁扣。”
雾气中又凝结出一只修长漂亮的手，轻轻覆盖在许云袖手上。那是无实体的手，白霜一样冰凉，穿过了许云袖的手背，让她一阵战栗。
于是问题再度回到原点：让鹿妖回到齐鸢身上。
方遇春的同门给了不少重要信息：他们御剑出游，经过青木山时正好是青木镇被妖怪焚毁、吃光那日。他们道行很深，立刻发现青木山东端妖气蓬勃，便打算收拾了妖物再继续出行。
山谷中那妖娆女子，是青木山里的一只兔子精，法力平平。多年前不知有何奇缘，竟得到了一块含有仙力的神像。她日夜供奉那块神像，又用妖力滋养，神像渐渐生出形态，先是化作火色小鹿，最后化成人形。
方遇春师兄提醒他们，那小鹿身上有仙气，但不够纯正，应该来自青木山中某个道心不正的野神仙。
齐鸢对许云袖说：“不救了。”
那师兄继续说：“那兔妖名叫青奴，嗨，也是被鹿妖牵连，才落得今日下场。”
许云袖奇道：“什么下场？”
另一个师姐说：“她是妖，鹿原本是仙体，两人混在一起，妖必然会变得虚弱。如今那鹿撺掇她寻找什么神头，说找到了就能获得更多力量，有了仙力两人才可长久厮守。青奴是兔子精，只求快乐满足，原本没有杀戮之心，如今却让人屠了青木镇。计是那鹿想的，这血债却算在了青奴身上。”
其余人纷纷摇头：那鹿和兔精感情甚笃，难以评判。
许云袖大吃一惊，没料到齐鸢的手脚竟坏成这样。青木镇的大火看来也是小鹿弄出来的。
方遇春忧心道：“那鹿妖这样黑心，怕是我们也难以说服。”
他回头看许云袖怀中神头。
许云袖明白他心中所想，点点头：“好，我带他过去。”
齐鸢惊讶：“等等，小鹿离开我很久，我没有说服他的信心。你就这么急着找回我的躯体？”
许云袖不出声，依旧背着神头，爬回方才观察山谷的地方，那里距离小鹿所在的石台最近。
许云袖边爬，边在心中对齐鸢说：“若有险情，你要帮我。”
齐鸢还在问：“你为何如此着急？这饥饿之症，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关窍？”
许云袖终于爬上山崖，还未喘平气，眼前忽然一片热红。
小鹿就立在他们方才停留的崖边，扭头看向手脚着地的许云袖。
一人一鹿都静止不动，片刻后，是小鹿先开口：“你那草筐里装着什么？”
许云袖吃惊：第一次听小鹿说话，声音真是悦耳。齐鸢让她放下自己，许云袖便从草筐里捧出那颗石头。
原本五官一片糊涂的神头，眼耳口鼻比先前又清晰了一些。
小鹿风一般跑过来，激动地小声喊：“齐鸢！”
它的热切，完全出乎齐鸢和许云袖意料。
“可算找到你了。”小鹿说，“自从被那兔子精带走，我便沾染了妖气，实在生不如死。快，快让我回到你身上！”
许云袖奇道：“你不是要跟青奴长相厮守，才劝青奴寻找神头么？”
小鹿身上火焰瞬间爆燃，熊熊烈火差点燎到许云袖头发。
“我找神头，是为了增强我的力量！”它那原本悦耳的声音掺杂了怒气，像生了锈的铁器相互摩擦，异常刺耳，“增强了力量，我就能把那兔精连皮带骨，吞得一干二净！”
第四章 供奉
大约十年前，青奴只是一只普通的兔子精，刚学会化形，还不适应凡人双足直立的走路姿势。
她听其他妖怪说，青木山有个野神仙殁亡了。
那野神仙多年无人供奉，进入为期十年的殁亡期，神魂开始消散。青奴随人去围观那个野神仙，进入神庵竟发现，神像不知被谁击碎了。
妖怪们捡走碎片各自分了。虽然不知道用来做什么，但上面有仙力残余，放在洞寨里当个摆设也挺好。
青奴捡到了石头刻成的手脚，用料粗糙刀法简陋，上面还爬满藤蔓，落着鸟屎。
青木山上的精怪大都有当野神仙的梦，但苦于找不到人供奉自己。青奴也不例外。或许跟野神仙的碎块儿多多亲近，能吸收一些仙力？
她抱着手脚踉跄走在雪地里，眼前忽然出现一个人，问她：想不想当野神仙？
那人异常热心，告诉青奴，除了找到供奉者，还有另一个办法成为“野神仙”。
“也就是，用十年来供奉神像。”小鹿的头颅微微昂起，月色下火焰灿烂流动，“我便是她供奉十年所得。”
青奴把神像碎块带回山谷，按照那热心人所说的方法诚心供奉。小鹿第一次产生意识时，看到的是抱着自己入睡的灰皮兔子。青奴日夜都把神像碎片贴身放着，给它吃的、喝的，带它看云霞和雨雪。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心中有强烈执念，要我现身。”小鹿说，“于是我先化出小鹿形态，而后又顺利化人。”
许云袖不解：“她对你这样好，你为什么还要吃她？”
讲到“吃她”这两个字，她肩膀不由得一缩，仿佛要对小鹿下口的那个人是自己。
小鹿的蹄子在地上刨了刨：“这儿太小，也太窄了。”
野神仙本身仙力不足，神像碎片又怎可能化形为人？
小鹿是被青奴饲育长大的，从无形中生出有形，在有形中才化作青奴喜欢的样貌身段。他不是仙人，只是寄托了青奴愿望的化身。
青奴在供奉途中便察觉，她被骗了，她并不能够因此变作野神仙。
但她可以得到一个任由她搓扁揉圆的奴隶。
小鹿停顿很久才继续说：“她原本就是山中精怪化身，不懂人间规矩，甚至没有生死、伤痛和怜悯之念。你们根本想不到她是怎么对待我的。我受过的伤、折断的骨头，只要她动心起念，就能恢复如初，但若她不让我痊愈……我曾带着断腿在山中走了一个月，就因为我靠近青木镇，中了猎户的陷阱，她怪我不听话，不肯给我治。”
许云袖原本有许多斥责言辞，这时候一句也说不出来。
小鹿说：“我要逃离，离她越远越好！为此我必须获得更多仙……不，我是说，我必须回到齐鸢身上。”他改口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