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抓了几条鱼，烧火烤熟。石头在水里泡着，三天没跟她说话的齐鸢，此时钻了出来。
还是那片雾气，还是雾气中伸出的一只手。手上一枚滴溜溜转动的橙色珠子。
许云袖不想搭理他，这神仙阴阳怪气的。但……那无色无味的珠子，真是漂亮。
“这是我的仙力。”齐鸢说，“我多年无人供奉，神像崩裂后，躯体分散各处，因此仙力不足。神头每日能凝聚的仙力也就一丁点儿，我全都给你吧。”
珠子又往许云袖面前递了递。
“在下言而有信，说了让你尝，就一定让你尝。”齐鸢继续说，“但你是凡人，若不时时品尝我的仙力，从少到多，逐渐适应，怕是以后吃我时，会抵受不住。”
许云袖咽了口唾沫。
“况且，我的仙力比你这烤鱼，不知好吃多少倍呢。”齐鸢讲话轻声细气，实在温柔动听。
许云袖不由得张口，那手贴着她嘴唇，把珠子喂进齿间。
这回的珠子多了些肉的香味，让许云袖想起娘做的咸肉，色泽像玉石般漂亮，炒菜煨汤都很鲜美。
也像爹亲手烘的油饼，松软鲜香，绿的葱花儿白的脂肉，咬一口满嘴流汁。
珠子咽下去了，唇舌间还有一点余tຊ味，恍惚中又似外婆做的骨头汤：汤面浮着一层细腻油脂，大圆小圆里映出许云袖垂涎的脸。
“……你哭什么？”齐鸢惊奇地问，“不过一点仙力。”
许云袖擦擦眼泪：“你是神仙，你不懂。”
话音刚落，湖边树林忽然窜出一个灰色影子，一条长鞭从灰影中射出，径直抽向那石头！
齐鸢……不，齐鸢的神头被狠狠打飞，咚地落入湖中。
第三章 小鹿
灰影落在许云袖面前，长鞭簌簌地在许云袖身旁不断击打，响得许云袖要捂住耳朵。
眼前竟是个长身玉立的青年人，背上有一把长剑，手中握着长鞭。
他打了几下，回过神来：“咦？”
许云袖也：“咦？”
齐鸢用只有许云袖听得见的声音，压着怒气：“我的头！”
那青年叫方遇春，是修仙门派琉璃宗的弟子。他一路跋涉，打算到青木山参拜传闻中的枕霞仙君，不料却遇见青木镇上人、妖纷纷死作一堆的惨状。
一缕血气从镇上游走，沿着木兰溪往东。
方遇春猜测那是某只大妖的形迹，一路追踪，终于逮住对着石头说个不停的许云袖。先打飞那古怪石头，再擒住那干瘦女妖，方遇春是这样打算的。
他钻进湖底，找到神头，气喘吁吁地捞回，恭敬递给许云袖：“抱歉，小娘子，是我鲁莽了。”
许云袖一生都因为贪吃、乱吃被人嫌弃，哪里见过对自己这样彬彬有礼的青年人？且方遇春俊秀白净，紧张时耳朵红透，真是讨喜。
许云袖不怪他：“没事，掉水里的又不是我。”
那团雾气一直呆在许云袖身边，齐鸢气得连那只手都凝结不出来，许云袖只听见他频频劝说：“我认为此人你也能吃。”
方遇春看不见齐鸢，只是担忧许云袖孤身一人在这里，不太安全：“这附近妖气很重。”
他一路从青木镇追踪到这里，除了循着许云袖身上的血气，越是靠近东端，越察觉这里盘桓着不寻常的气息。
夜色中，湖泊如一面平镜，月色像冷银洒在树林中。
方遇春说着说着，忽然竖起手指，示意许云袖噤声。
一道红色闪光从山谷中射出，掠过湖面，停在湖中心。
它所停的位置，正是齐鸢神头刚刚掉落的位置。
许云袖屏住呼吸：那道闪光静止后渐渐显出形迹，居然是一只浑身火光的小鹿！
小鹿站在湖面，如同站在平地。身上火焰像水一样流动，在它四肢与脊背间缓缓淌过，时明时暗，闪烁不定。
它踏水而行，湖面蒸腾起雾气，一片朦胧。
方遇春持剑念咒，把自己和许云袖隐蔽起来。许云袖弹弹石头，示意齐鸢做点儿什么。齐鸢却一声不吭，连雾气也凝滞了似的，缓缓搭在许云袖肩头。
小鹿在湖面不断低头探索，许云袖忽然有种感觉：它是不是在找那颗意外落水的神头？
没多久，小鹿放弃了寻找，转身轻跳，钻进林间。方遇春收起长剑，许云袖和他一同矮身追了上去。
小鹿在林中穿梭，有时回头张望。它的瞳孔也是两点橙红火焰，缓缓旋转。
许云袖忍不住赞叹：“真好看。”
追着小鹿走了约莫一里路，它身影忽然在悬崖中消失。许云袖走近悬崖往下看，下方是一片热闹山谷，男女老少，挤挤挨挨地举行宴会。
但仔细一看，人人都有些怪异形状：长角的、毛脸的、尖爪的。
方遇春按着许云袖肩头，让她蹲下：“是妖物聚会。”
在峡谷中心的石台上，一个窈窕女子半躺着，朝身边刚落地的小鹿伸手。
小鹿化作人形，露出赤裸的褐色皮肤，赫然是个精壮男子。他坐在女子身边，让女子依偎在自己胸口，嘴巴衔一颗紫葡萄便吻了上去。葡萄吞进口中，吻还在深入，鹿男的手紧紧揽着那那女子细腰，猛地翻身，压了上去。
许云袖连忙捂住怀中神头的眼睛：“非礼勿视。”
她自己倒看得津津有味。
方遇春面红耳赤：“你、你捂石头做什么？”
只有齐鸢全程一言不发，许云袖听见他微微叹气。
齐鸢不知该不该告诉许云袖，那鹿，正是自己躯体的一部分。
天地间万物有神，然而能得到神格的，少之又少。除了创世之初便存在的神仙，还有这些始神仙点化的徒仙，剩下的便是花费千万年时间去竞取神格的修仙之人。
野神仙不属于此列。野神仙是生活在人间山林、村镇甚至家宅之中的小仙，只要有人诚心供奉十年，就能成个小仙。虽然仙力低微，但护佑寻常人家，没有问题。
只不过这类野神仙大都由山中精怪变化而成，像齐鸢这样的，前所未有。
齐鸢是一个凡人。但他没有凡人时候的任何记忆。
他在青木山的一处神庵中醒来，心头茫然，第一个见到的便是青木山上最出名的枕霞仙君。
枕霞是有神格的真神仙，不爱搭理无神格无规范的野神仙，只告诉齐鸢一些要紧事项便离开了。
这要紧事项便是，与永生不灭的真神仙不同，野神仙必须被人供奉。
四十年无人供奉的野神仙会进入殁亡期，殁亡期持续十年，若十年中野神仙仍旧找不到供奉者，便会彻底烟消云散，化为烟霞。
供奉者也并非简单供奉几天，而是要持续供奉十年。
齐鸢没见过最初供奉自己的人，只晓得自己起初是一个凡人，成仙后，供奉他的人便再也没来过。
倒是偶尔有祈求庇佑的信众来到神庵中跪拜祈祷。
但是齐鸢仙力低微，求风调雨顺、求家财万贯、求儿女双全，求青云直上，求壮汉美人……他全都做不到。
没用的野神仙自然会被人放弃。
进入殁亡期之后，他的记忆逐渐丢失。他想不起自己的躯体，也就是神像，为何会四分五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许云袖的一滴眼泪唤醒。
但他从此跟这个想吃神仙的怪女人有了联系。
他清楚，许云袖是他此时唯一能紧紧抓住的救命稻草。她的眼泪唤醒了他，除了她之外，世间没有其他凡人能看见他。
这个姑娘想吃神仙，他便给她这个萝卜，再诱哄她供奉他。
只要供奉十年，他便能再次恢复野神仙身份。
他愿意让她“吃”自己，倒也不全是谎言；只是吃法嘛……还需慢慢商榷。
齐鸢忽然想起，他还未问过她名字。
方遇春这时开口：“小娘子……”
许云袖说：“方师弟，你叫我名字就好。”说着在地上写下三个大字。
齐鸢一声不吭，默默记住。
方遇春点头，小声说：“许娘子，此处是妖怪老巢，我一人怕是做不了什么。我去联络同门，你趁这些妖物没发现，速速离开。这鹿妖能化成人形，不可小觑，我……”
齐鸢凑到两人中间，方遇春看不见他，只感到一种凉气从旁袭来，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许云袖盯着雾气中伸出的手。那瘦削手指轻轻摆动：“不必走，这鹿，正是我躯体一部分。”
方遇春一脸茫然，许云袖双目震颤。
齐鸢见她愕然，又说一遍，语气愈发耐心：“想接好我的头，让我生出血肉，好做你的盘中餐，你得先找到我的全部躯体。眼下这鹿，便是我的手脚四肢化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