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泽抬头看着眼前的赤练鱼。赤练鱼已从鱼形化作人形，从地上缓缓站起。模样是极为瘦削的中年人，脸、脖子和裸露在外的双手皮肤都近乎赤红。眉毛很长，低垂，一双浮肿的眼睛。
赤练鱼说：“难为你如此为我着想。”
明泽低头说：“我有如今，全是爹爹给的。”
他在赤练鱼面前很温顺，跟在许云袖、学童和镇人面前，截然不同。
说完他又问：“我能看看那个野神仙么？”
齐鸢被囚禁在赤练鱼洞府的深处，浑身缠满铁锁和写着捆仙令的红色布条。若是寻常情况，这种东西是困不住他的，但他双目覆盖湿透的水草，根本看不到捆仙令，更无从解开。
惟双耳仍可听到声音，明泽走近的时候，他艰难地抬起头。
“万霖水蛇？”
明泽没料到这个野神仙竟敏锐至此。
齐鸢的第二句话更令他惊奇。
“许云袖在哪里？”齐鸢问，“你把她骗到这里来，想做什么？”
明泽：“如果我吃了你的供奉人，你就要彻底进入殁亡期了，野神仙。”
齐鸢：“早知万霖水蛇不是什么好货。”
明泽：“你倒稳定。你不怕？”
齐鸢：“你试试动她。我与她心魂相连，你若真的伤她，我将把你身上万种鳞片一片片扯掉，令你受万劫不复之苦！”
他分明还是受制于人，但这几句威吓又确实力道十足，震得这洞府中浑水不断荡漾。
明泽忍不住发笑，但脸色渐渐变得阴沉。即便是阶下囚，就因为是仙人，因为品阶更高，齐鸢仍可震动赤鱼潭。天地间的一切事物，层级居然都如此清晰，他心中涌起一种委屈和不甘。
回程时，他忽然想，那野神仙倒是奇特，自己身陷囹圄，却只问许云袖。若是他明泽处于前途未卜、生死难测的状态，还能牵挂他人么？
他原本当然并非万霖水蛇，而是赤鱼潭之中极为寻常的一条青尾鱼。青尾鱼是这一带河流中最常见的鱼类，他不过是无意中逆流游到陂蓝野，吃过琉璃宗倾倒的药渣，才忽然膨胀、生长，成为一尾鱼妖。
随后，他回归赤鱼潭，却无意中闯入赤练鱼培育万霖水蛇的地方。他无意参与争斗，化成青尾鱼藏在石头缝隙里，直到所有鏖战的水族妖怪全都死亡，赤练鱼在深渊中巡回，才发现缝隙之中的他。
想死还是想活？赤练鱼告诉他：想活，便吃掉这些东西。
一条只有拇指大小的青尾鱼，在如山一般堆积的水族妖怪尸块上游动。
他能有别的选择吗？
张口、吞食。皮肤爆裂，鳞片脱落又生出新的鳞片。继续吞食。继续痛苦地爆裂……继续。不断继续。
他惨痛的叫声回荡在深渊之中，而那位给予他更好的生命，又让他承受千万次死亡和重生之痛的至尊之妖，盘旋在深渊上空，用赤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他。
赤练鱼培育过许多条万霖水蛇。
并且最终吃掉了它们。
走向府邸的途中，明泽心想，他最终也会吃掉我。赤练鱼根本没有护法的必要，只要万霖水蛇蜕第二次皮，赤练鱼再吃掉他，妖力便立刻大增，消化野神仙也不在话下。
他很想离开赤鱼潭，但听闻曾有只蜕皮一次的万霖水蛇试图逃离赤练鱼，多日后，有水族妖怪在赤鱼潭地界之外，发现了它腐烂的尸身。
他还想成仙，从污浊的赤鱼潭，飞升到人人向往的十二天。
而无论如何，无论是他还是赤练鱼，都只指望一件事：尽快完成第二次蜕皮。
第二次蜕皮要吃下至亲至爱之人。明泽心想，这个条件太不容易达成。
回到府邸之时，鱼仆从纷纷走出，七嘴八舌：新娘走了！看到新娘想逃走但出不去！新娘往那边去了！
一声长叹，他转头朝着鱼仆从指点的方向走去。
学堂里不见许云袖。一股肉香从后院飘来。
后院小厨房里，许云袖正拿着一块蒸好的肉大啃，明泽走进来时，她正好抬手接过蓝鱼少女递来的又一块肉。
“明泽，你吃么？”少女欢快地说，“这可是陂蓝野里罕见的没有吃过药渣的新兔子，好嫩好鲜，估摸是琉璃宗破败之后才出生……”
明泽大袖一挥，锅和碟子里的肉、汤水全都落在地上。那少女啊的大叫，双脚乱跺：“明泽！你不讲理！”
明泽：“离她远点。”说着就去拖许云袖走。
许云袖本就对他不满，见他这样对待自己新朋友，愈发不悦，大力挣脱他的手。明泽愣了一瞬，目光冷下来，许云袖被他骤变的面庞吓一跳，随即想起这是他的地盘。
心念电转，她连忙拎起两条兔腿跟少女摆手道别，随明泽走出学堂。少女在身后喊：“她能吃你的，怎么就不能吃我的！”
走出好一段，明泽才问：“跟她打听到我的坏名声了？”
许云袖说没有。不仅没有，学堂里的小妖也好，蓝鱼少女也好，讲的都是明泽的好话和英雄事迹，比如怎样杀光无数水族妖怪，化身万霖水蛇。
明泽皱了皱眉。那些都是小妖怪们杜撰的故事，但他不澄清，回头说：“我以为你会生气。”
许云袖站定了：“我当然生气。我不是你的新娘。”
明泽：“你当然不是，但你若想在这里安全存活，就劳烦你不要否定这个身份。比如刚才，你若告诉她，你是我的新娘，你便不至于受这个苦。”
许云袖：“什么苦？我没有受苦。”
明泽：“赤鱼潭不是什么桃源地，你太过无防备了。”他伸手夺过许云袖手中的兔腿丢在地上，“赤鱼潭里的任何东西都不要吃。”
还没回到明泽府邸，许云袖就知道为何不能吃了：她腹痛如绞，把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肉落在地上，化作几条青白色小鱼游走。明泽一出手，它们便如烟消散了
“这是妖力凝成的东西。”明泽搀着她，“我府邸里的，都是我挑选过的，你可以吃，最好也只吃那些。”
许云袖吐得脸色苍白：“那是……兔肉……”
明泽：“你看到兔子了？肉真是从兔子身上剥下来的？”
许云袖：“……那倒没有。”
明泽：“别随便信这里的妖怪。”
在两人身后，一条蓝色大鱼嬉笑着，游向高处。
明泽低声说：“她也是万霖水蛇，擅长化形。”
许云袖被那些假肉弄得十分虚弱，发痛发热。水族的药不起作用，明泽来看了她好几回，踟蹰很久，又凝出一颗妖力珠子。
“你想救野神仙，得先保重自己。”明泽说，“我知道你不愿吃这些东西……但如今这是唯一的办法。”
许云袖昏昏沉沉，下意识摇头。
明泽俯身，低声对她说：“坚持住，许娘子，野神仙是被赤练鱼抓住了，他擅闯赤鱼潭，激怒了赤鱼潭的主人。你放心，我已经找到野神仙被关押的地方，且你已经知道，我与赤鱼潭主人有渊源。很快我就会带你去见野神仙。”
许云袖看着他，真诚恳切的一张脸，青竹般俊秀的一个人。没来由地，她想起齐鸢说，她容易受皮相蛊惑。
但珠子已经放在嘴边，滑溜溜地钻进口舌间。
明泽离开后，房中只剩许云袖一人。灯火把水波一浪浪地投到墙上，仿佛整个房间都荡漾起来。许云袖依旧昏沉，但妖力让疼痛和肚腹的不适消失了。她有种喝醉了酒、醒不过来的熏然。
房中忽然一声细细的鸟鸣。
不知何时，银雀竟然偷偷附在她身上，此时从她头顶化形而出。它扑着凌乱的翅膀，双足蹦跳，落在许云袖面颊边，温柔地贴着她。
许云袖不喜欢它，来得莫名其妙，跟枕霞有关系，而且毫无用处。但它贴了一会儿，许云袖竟然越来越清醒，连忙从榻上坐起来。
银雀羽毛更乱了，窝在她的手心里。
许云袖对银雀说：“喂，你能飞出去吗？如果你能飞出去，就回到地面上，去找丹梅和方遇春，告诉他们，齐鸢被赤练鱼抓住了，我现在离不开。”
银雀飞出去了。
没多久，鱼仆从一条条地滑进来，手上端着从地面买回来的食物：“先生说这些都可以吃！”
东西还热腾腾的，香气扑鼻。她困惑：“这东西下了水，怎么还能保持温度？”
鱼们：“都是先生施了法的。”
她很快吃完了，头脑仍旧有些昏沉，但整个人都振奋许多。明泽来看她，不进房间，只把许云袖唤到院子里问她情况如何，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许云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