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许云袖一听这话，立刻吓了一跳。鱼们眼睛鼓鼓，只盯着她，好似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劲的。
许云袖问：“为什么说我是你们先生的新娘？”
鱼仆从扇动指间长有薄膜的手指：“你身上有先生的气味，嘻嘻，嘻嘻……”
是那颗妖力珠子。
他们意有所指的笑，让许云袖很不舒服。她静静坐着，开始回忆明泽带她进入赤鱼潭之前和之后的一切行动。
“万霖水蛇”，方遇春、丹梅和齐鸢知晓明泽真身之后，都表现出了极大的警惕。这种必须经过大量残杀同类、吞噬同类血肉才生成的妖物，或许本来就心性可疑，它不具有寻常的善恶与规则……
但明泽却在教授小孩各种人间规则，这又是怎么回事？许云袖现在不得不考虑一件事：明泽让她进入赤鱼潭寻找齐鸢，其实是有别的目的的。
或许是因为来到了全新的地方，她身边没有任何同伴，她现在无暇恐慌。这段时间的历练让她很快冷静了下来。
“我可以出去走走吗？”许云袖问。
鱼仆从又七嘴八舌：当然可以！可以可以！但你不吃人族食物么？你再等等，很快人族食物就回来了！
许云袖哪里还敢吃这里的任何东西。她身上仍痛，但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站了起来。她比鱼仆从们高得多，又是一脸毅然，鱼们紧张地后退几步。
许云袖不想让它们太早地警惕，警惕会带来阻挠。她微笑问：“我是在学堂里认识先生的。听说先生开设过好几个学堂，不知道赤鱼潭里有没有？”
鱼仆从们十分欢喜：“有！当然有！”
奇怪的是，它们没有带路，也没有要求跟随许云袖前往，只是站在宅邸门口指点方向。
许云袖离开宅邸太过顺利，不由回头狐疑看它们，随即她明白了：在路上走动的都是半人半鱼的妖物，而鱼仆从们那鱼头鱼脑、浑身滚圆的模样，显然只是受困于明泽家中的小妖怪而已。
既然它们不能离开宅邸，那自然也无法阻拦我了！许云袖立刻扭头，往来时的方向狂奔。
明泽为什么安排这么没用的小东西来看管我？这念头在她心中一掠而过。
来的时候他们穿过了一片冰凉的水，她猜测，那就是隔绝这个水下城镇和赤鱼潭潭水的东西。
没走多久她就看到了，半空中仿佛有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罩子罩在城镇上，把城镇牢牢保护在内。她连忙跑起来，几乎扑到了那个罩子上——
好结实，她撞得肩膀剧痛。
罩子果然是冰凉的，但非常坚固，如同无形无色的砖墙。
它硬得让许云袖发愣，然后抬手疯狂敲打。沉闷的声音在稀薄的水中回荡，但她不可能敲开这个罩子。
此时，一条大鱼从外面游来，它顺滑无比地穿过了罩子，如同穿过一片水。落地后，她化作一个少女，好奇地打量许云袖。
“拍它做甚？”她笑道，“你这样游出去就好了呀。”
许云袖心说，我又不是鱼！她总算明白：这罩子是保护也是限制，只有水族妖怪或动物才通行自如。
她心灰意冷，转头往回走。如今还能去哪里？回到宅邸继续等待明泽回来？这可不是她的习惯，她不喜欢被人这样摆布。
实际上，许云袖心头已经有些怒火，一是因为自己被限制在这里，二是因为鱼仆从说的，“新娘”。
那落在她身边的少女跟在她身后，说：“你是明泽的什么人？”说着凑近许云袖身边嗅来嗅去。不等许云袖回答，她吃惊地捂着脸庞后退，笑着喊，“咿呀！”
许云袖一颗头有两个大：“我不是！”
少女：“从没见过有人身上带着明泽这么浓的气息。”
许云袖：“是啊是啊，因为我吃了他一条胳膊。”
少女：“好浓情！”
许云袖：“……”
她不想回宅邸，便朝着学堂方向走。路上也不时遇到对她笑颜绽开的人，许云袖渐渐明白了：无论是之前给她递来食物的，还是现在对她如此和善的，都是看在明泽的面子上。
那少女一直好奇跟在她身后，许云袖忍不住回头：“明泽到底是什么人？”
少女：“你叫这个都不知道，就答应他了么？”
许云袖无力辩解，只好顺着她的话：“所以我现在才在打听呀！他说他只是个私塾先生，我总觉得他没跟我说实话。”
少女嘿嘿一笑：“他可是赤鱼潭未来的主人。”
此时，在那个黑红色深渊的深处，一团肉泥正在扭曲挣扎。它看起来像一颗捣烂的柿子，浑身咕嘟咕嘟地起伏蠕动。只有离得远了，才勉强看出它似乎有个鱼形状。
明泽端着一些食物走近：“爹爹。”
一颗硕大眼睛从肉泥中缓慢亮起。那团烂柿子，赤练鱼，瓮声瓮气地说：“又有生人来我赤鱼潭了。”
明泽说：“是的，是我带回来的。”
红色的残影掠过，“啪”的一声，明泽脸上出现一道红痕。扇他耳光的那东西有毒，他脸上红痕逐渐变深、渗血。
“不许、不许让任何人进入赤鱼潭！不许来我的地方！”随着赤练鱼的大吼，周围浑浊的水振荡翻滚，“不能让任何人看到我的样子！”
愤怒让它的躯体膨胀得比原先大了好几倍，如一头巨兽，血肉淋漓的巨兽，立在明泽面前。
“这就是你的目的，万霖水蛇！我要知道万霖水蛇不会有慈善之心，就连对自己的义父、对教导你成为万霖水蛇的人，你也不会怜悯！你就是想让他们来看我……看到我嘲笑我！我被枕霞赶出青木山，又被琉璃宗害得不成样子，你还想带这些身怀异法的人来，把我逐出赤鱼潭……”
“爹爹。”明泽说，“不是的，她是我的新娘。”
所有喧嚣怒吼都消停了，膨胀得躯体也随之缩小。赤练鱼的声音里带上了无限欢喜：
“什么时候成亲？什么时候吃她？”他殷切地问，“与我吃野神仙是同一天？”
第四十二章 蜕皮
明泽并不立刻答话，只是把手中的食物又往前递了递。赤练鱼甩出长舌吃下食物，之后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气。
血肉模糊的一团渐渐缩回身体，一条浑身赤红的鱼卧在地上。它连说话的声音都清晰许多：“哎，你又给我吃了什么药……”
明泽：“爹爹，自然是救你的药。”
赤练鱼忽然又发怒：“我唯一的药就是那个野神仙！他擅自闯入我赤鱼潭，是他不对，我吃掉他，是我应该。你为何频频阻拦？”
齐鸢昨夜下水时，明泽正在宅邸里教鱼仆从们化形。当时明泽只感受到一股强大力量进入赤鱼潭，随即赤练鱼便行动起来了。明泽赶到时，赤练鱼已经擒获齐鸢，并把它囚禁在赤鱼潭深处。明泽没有看到齐鸢，也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没能从赤练鱼口中问出端倪，直到次日遇到许云袖。
他很快梳理出实情：赤练鱼擒获齐鸢，是要吃掉他。
为什么不即刻吃？因为赤练鱼现在妖力溃散、妖丹不稳，它没有能力消化齐鸢。急切地想食用野神仙，但又知不可吃，赤练鱼因此狂躁、发怒。
鱼尾扇在明泽的脸上，红通通一个巴掌印。明泽不躲闪，默默承受。
等赤练鱼气够了，躺在地上气喘吁吁，明泽才回答：
“爹爹，我从不阻拦你吃野神仙。赤鱼潭周围、陂蓝野方向，野神仙数量也不少，但你总说全都不对。为何偏偏看中了这个？”
赤练鱼：“他来自青木山，我能闻出他身上属于青木山的气息。”
明泽吃惊，连忙追问。但赤练鱼不肯再说了。青木山的往事是赤练鱼的禁忌，即便是他最亲最信任的明泽也无从知晓。
赤练鱼反问明泽：“我要求你娶亲，洞房之后再即刻吃掉新妻。你一直不肯答应我这个要求，现在为什么忽然带了个新娘回来？”
明泽：“她很合适。爹爹，待我吃掉她，我便可突破如今境界。到时候，你若在吃神仙时感到不适，我就可以协助你去解决问题了。”
他说起“吃”，很直白舒畅，没有一分一毫的迟疑。
赤练鱼沉吟不语，但明泽说的话切中他的心事。
他不止一次催逼自己的义子成亲。万霖水蛇一生中会蜕皮三次，第一次是变成万霖水蛇的时候，第二次是吃下至亲至爱之人的时候，第三次则是化仙之时。每蜕皮一次，万霖水蛇便会变成更厉害的妖物。但从未有万霖水蛇可以蜕皮三次，而第二次倒是曾有过传闻。赤练鱼催明泽尽快完成第二次，是寄望于明泽成功后，可以协助他tຊ顺利吞食野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