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没有——当心!”
他不知周围发生了什么。魂魄被生生抽离,他的视野狭窄模糊,眼泪混着血水不停涌出。
“……这畜生真是灵活!”
“是欧语真和他捡的那只猫?你怎么连只猫都抓不住!”
短暂的混乱之后,是一声压低的惊呼:“糟了!刚抽出的一魂一魄被那猫叼走了!”
“行了,反正只要把他魂魄打散,就可以让欧语真死心塌地留在琉璃宗,那一魂一魄丢了,岂不正好……等等,他还未死。”
“那把他头颈也折断吧。”
“你来你来。手脚也拆一下,他越惨,欧语真越……”
他断气了。
许云袖曾栖身在青奴和鹦鹉金珠体内,但从未有此时此刻的痛苦和煎熬。周行笃临死前的强烈怨恨、对长虚子的忧虑和留恋,对现在的许云袖来说是一种太过强烈的感情。她被这种爱和悔恨控制了,眼泪流个不停。
熟悉的饥饿感卷土重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凶猛。但周行笃的回忆并未停下,在漆黑之中,一个声音缓慢地响了起来。
是师尊,许云袖认得他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他在责备弟子没有及时赶到,救不了周行笃。
只剩下听觉,除此之外什么感受都消失殆尽。有个女人正在恸哭,一次次呼唤他的名字,许云袖从未听过这么凄厉的哭声。
师尊说,语真啊,现在你需振作。我们虽无法把行笃的魂魄收拢到他体内,但至少我们拼凑好他的躯体,我们还有希望的。
他温和浑厚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控制力,女人哭着向他道谢,咚咚咚、咚咚咚,是磕头的声音。师尊……求师尊救救笃郎,救救笃郎!我什么都可以做,我什么都……
“只有你才能救笃郎。”师尊说,“语真,你天生擅长炼化丹药,这是你独有的天赋。只要炼出魂魂丹,我们便能把笃郎魂魄归入他身体中。”
长虚子哭着问:“魂魂丹……我炼好这个魂魂丹,就能救活笃郎么?”
师尊温声道:“且先尽力吧。魂魂丹并非寻常丹炉可炼化。多年前仙人曾给我门长衡子留下一个丹房,里头有一个被四方圣兽护佑的丹炉。语真,你是今年唯一通过入门大考的弟子,你便拜入长衡子门下,跟着他学习吧。他虽然性格古怪,但极擅长炼丹,你若获得他信任,便可走入那丹房。”
长虚子收了哭声,哽咽着:“师尊,你不能让长虚子师父直接把丹房给你么?你一定懂得怎么炼出魂魂丹……”
师尊的声音顿了顿,复又沉痛道:“寻常魂魂丹救不了行笃,只有你炼的才行。你一颗殷切爱怜之心,抵得上万千造化啊,语真。”
长虚子又磕头:“多谢师尊……多谢师尊……可,可我从未见过长衡子师父……”
师尊温柔道:“此事便交由我来处理,你一定能拜入长衡子门下。”
长虚子哭着问:“可,可怎么保存笃郎身体呢?他如今连呼吸都没了,我怕……”
师尊说:“放进塔里吧。交给我,交给我就……”
冥冥中一股强力,把许云袖猛地扯离了那青年的回忆。她跌在地上,竹筐滚落,连神头也骨碌碌滚了出来。许云袖浑身发痛,又因饥饿生出大力,猛地冲向了白玉石台,抓住那柄刺穿青年身体的长枪。
长枪滚烫如同火碳。她的身影和齐鸢的雾气几乎完全重合,两个人的手握持在一处。
齐鸢在她耳边说:“我的仙力……不,不是!是枕霞的仙力!我身上枕霞的仙力正跟这根白玉枪共鸣!……许云袖?许云袖!你要补充仙力了,我……”
许云袖什么都听不进去。饥饿,还有周行笃的愤怒令她生出了磅礴的力气,双足站定,手上力气越来越大,竟生生把那柄白玉枪拔得动摇。
“许云袖!”齐鸢喊她名字,“清醒一点,你在干什么?”
“我要杀了他……不是,我要放开他……”许云袖满脸都是眼泪。饿极了,也难过极了,心口的痛和胸腹的痛混沌地纠缠,她哀求:“齐鸢,帮帮我。”
第三十章 记住这个吻
齐鸢却不动弹,语气严肃:“别拔出来。”
他告诉许云袖,这柄白玉枪与他身上枕霞的仙气产生了强烈共鸣。许云袖和已经死去的周行笃没察觉,但他一进入白玉塔,立刻明白:白玉塔确实是十二天仙人之物,而且并非什么好东西,分明是禁锢和控制的工具。
那根自上而下贯穿周行笃的白玉枪,实则是十二天用于惩罚犯错仙人的刑具。
同时,充沛的仙气让齐鸢迅速回复,并且让他辨识出了枕霞的仙气。
“你是说,这白玉塔,还有这柄枪,都是枕霞给琉璃宗的?”许云袖不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知道。总之,如今先不要拔出。你一旦拔出白玉枪,他躯体便立刻溃散,现在暂时存在这身体里的魂魄也会逸散。”齐鸢说,“留着他,我们才能跟长虚子和琉璃宗谈条件。”
许云袖没听明白:“什么条件?”
齐鸢:“魂魂丹,我的躯体。一物换一物。”
房间里回荡着周行笃的哀求。许云袖怔怔看齐鸢。这一刻,她再度确认:眼前人与自己绝不是同类,他没有人的情感,更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她问:“他一魂一魄被虎斑小猫叼走,是哪一魂、哪一魄?”
齐鸢迟疑片刻:“是三魂之一的爽灵,七魄之一的伏矢。”
三魂分别名为胎光、爽灵、幽精。其中爽灵主管人的感受和意识。而七魄中的伏矢象征着人的愤怒、憎恨和攻击欲。周行笃在白玉塔内滞留百年,而黑虎妖是五十年前出现的,说明虎斑小猫在叼走爽灵和伏矢之后,于陂蓝野中与黑虎有了某种际遇,两者结合,才有了那形体巨大、不分敌我的黑虎妖。
黑虎妖频频到琉璃宗山门前徘徊、滋扰,不是为了找修仙者的麻烦,而是因为虎斑小猫知道,周行笃剩余的魂魄在琉璃宗里,长虚子也在琉璃宗里。
隐藏在黑虎妖内部的虎斑小猫,它才是黑虎妖真正的控制者,黑虎、猫和人的魂魄相互鏖斗,最后是周行笃的魂魄居于下位,仅仅给黑虎妖提供了愤怒和无穷的攻击欲,还有它对自己完整魂魄、身躯,以及长虚子的思念。
而被同门生生扯出,又被师尊重新灌注回身体里的两魂六魄,恰好保留了周行笃的种种本能,包括对漫长时间的感知、对痛苦的记忆。
一百年!他在这个白玉塔里呆了一百年,而长虚子炼丹的地方只有一墙之隔。长虚子日日呆在丹房,必定也时常到塔里和他说话。他就这样僵直着身体,保持tຊ着这副难堪的、恶心的姿态,听长虚子流了一百年的眼泪。
无穷无尽的折磨。
他的哀求回荡在白玉塔里,许云袖依旧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和悲伤。她想放了他。只要拔出这根白玉枪,周行笃就能立刻解放,魂魄尽散,离开白玉塔。
但没有齐鸢的帮忙,她做不到。
“我留在这里,语真……语真将永远沦为琉璃宗的工具。她是炼化丹药的奇才……魂魂丹绝非寻常丹药,用仙材炼出的魂魂丹,更是功力非凡……”周行笃吃力地说服许云袖,他的声音十分混沌,因多年没有说过话,甚至有些颠三倒四,“琉璃宗的师尊化仙失败已有三百余年……他扣留语真,就是为了让语真……”
这时,齐鸢闭目仰头,一声长叹。
如果周行笃说的是真的,那么他的算盘就落空了。魂魂丹既然已经炼成,师尊自然立刻要拿走,怎可能还留在长虚子手中?他挟持周行笃也再无用处:周行笃的魂魄与躯体对长虚子有意义,对师尊,不过是随手可丢弃的废物罢了。
他腹中也有阵阵绞痛。许云袖此时非常饥饿,更麻烦的是,他好歹是个野神仙,塔里的混乱气息影响不到他,但许云袖却不同。她身子频频摇晃,眼泪更是一直流个不停,面色惨白,扭头看向齐鸢时,眼里全是哀求。
齐鸢消受不住。许云袖一用这种泫然的目光看他,他那颗不存在的心就会发软发酸。
再一次,他的身影和许云袖重叠,他的手覆盖在许云袖的手只上,两人一同握住白玉枪。齐鸢身上携带的枕霞仙力起了大作用:他浑身如火滚烫,仿佛一束人形的火炬,紧紧贴着许云袖的身体。两人合力拔起白玉枪。
那白玉枪一寸、一寸地,离开周行笃的身体。
更多回忆不讲道理地撞入许云袖的视野。长虚子快乐和幸福的脸庞在周行笃的记忆里永远新鲜可爱。他们牵手在玉音湖旁戏水。他们同乘一马往琉璃宗飞驰。他们在落雪的冬日离开欧家,只有长虚子母亲和奶妈出门送行。他们在学堂里摇头晃脑。他们在除夕穿成两个圆滚滚的丸子,抬头看绽放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