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长钟鸣响，弟子们组队往陂蓝野出发，负责监看他们行动的九位师父也腾空而起，跟了上去。师姐远眺，片刻后低声说：“奇怪，我怎么总听见周围有怪声。”
她修仙灵根是木灵根，对植物十分敏锐。王梁回头：“什么怪声？”
师姐眯起眼睛，肩膀抖了一下：“树……或者说树林，好像在一直在发抖，有不洁净的东西进入了土地里。它们很不舒服。”
王梁看她片刻，笑道：“师妹说的什么故事，真有意思。”
周围没人理会方遇春。他踟蹰着，小心地往长虚子和师尊的位置走去。
此时，白玉塔中。
许云袖终于朝石台走过去。她绕着石台观察，发现被白玉长枪钉在那里的人胸腹全无气息，似是死了，但面容还十分红润洁净，又像是活着。
她并不是怕。她从来都不怕死物。只是眼前的景象太怪异了。
她猜想，这青年或许是琉璃宗里犯了什么大错的弟子，才会被钉在……但什么样的大错，要这样去折磨人？那柄长枪通体洁白，如同从白玉塔内侧的最顶端生长出来一般，和这座塔浑然一体。
它刺穿那青年的水青色袍服，扎进白玉石台，仿佛已经跟青年的身躯死死长在一起。那青年反而像是枪上的赘物。
许云袖伸手想碰，齐鸢忽然开口：“别碰！”
她立刻缩回手：“你醒了？能说话了？”
齐鸢起先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得知是白玉塔下方后，他很久才说话：“这里对我有利。”
许云袖：“你刚刚不是还说这白玉塔不对劲？”
雾气从神头上冒出、落地，齐鸢的身影出现在雾气中。这回连许云袖也吃惊了：解开三道石门后变得稀薄的身影，此时竟无比清晰。
“你恢复好快！”
齐鸢后退、又走近，反复观察那柄长枪，随口回答许云袖的疑问：“此处仙气充沛。”
许云袖走近他：“哪里来的仙气？”
齐鸢指着那柄白玉枪：“这里。”
他指尖碰到了白玉枪，瞬间，空气中有无形之物猛然激荡！许云袖耳朵嗡嗡作响，齐鸢立刻把她护在身后。长枪簌簌而动，一个疲惫、虚弱的声音，在房间中回荡：
“是……仙人吗？”
许云袖指着石台上的青年：“他在说话！”
齐鸢大声回答：“我是。我……我只是野神仙。”
那青年的身体依旧毫无动静，但声音似乎有点振奋：“终于……终于有仙人来到……这里了……”
齐鸢：“你是谁？”
“仙人……快，快帮帮我……”声音变得凄苦，竟开始哀求，“……了……我……”
许云袖没听清，但被他声音中的凄苦吓到了：“你是痛吗？这枪扎得你难受对吗？”
齐鸢低声：“不是！”
哀求在塔中回荡，越来越清晰——
“仙人……仙人！快……快让我……死吧……！”
第二十九章 齐鸢，帮帮我
哀鸣像雷声一样回荡。许云袖不由得捂住耳朵——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别处听过类似的声音，那声音也像现在这样，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甚至连此时齐鸢覆盖在她耳朵上的双手，也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是方遇春清洗黑虎妖内丹时，她听到的虎吼！
她随即想起了更多：书房的画中，长虚子怀里抱着的虎斑小猫；黑虎妖被挖出内丹后明明身躯消散，却又跳出一只活生生的虎斑小猫；以及方遇春不经意间提到过的，黑虎妖时常在琉璃宗外徘徊。
“……你是什么人？”许云袖大声问，“你不要喊了！停一停！！！”
那声音渐渐静止，问：“你又是谁？也是仙人吗？”
许云袖：“你犯了什么错，要被拘禁在这里？你是琉璃宗的弟子，对吗？”
那人：“我看不见你，我看不见……你靠近些，好么？”
许云袖往前迈步，但被齐鸢拦住。齐鸢当先走到石台，伸手抓住了那柄白玉枪。周围空气再度震荡，而那声音发出凄厉的尖叫。在尖叫声之中，许云袖方才还清明的视野忽然模糊，紧接着，她看见了一片青翠的山林。
她正牵马走在山道上，前方是一个脚步活泼的少女。“听说马儿不能上琉璃宗。”她听见自己用男子的声音说，“我在山下等你吧。”
那少女回头，明媚秀丽，竟是稚气未脱的长虚子。
她大声说：“爹爹给琉璃宗的信里都写明了，我和你都是要拜进琉璃宗的。马儿就在山下放了，以后你我学了仙术，御剑来去，比骑马自在许多。”
她往回走两步，牵着那男子的手：“笃郎，我们不是约好了么，上天落地也绝不分开。”
胸口涌起的是一种难耐的欣喜，还有退缩和畏惧。但他不说话，两个人并肩往前，琉璃宗长长的石阶在雾中若隐若现。
穿过那雾，是更浓的雾。他拽着年轻的长虚子：“语真，停下！不要再抢夺妖丹了，你这样会招来整个宗门的忌惮！”
长虚子双手和脸上都是飞溅的鲜血，双目瞪得滚圆：“他们都笑过你，说你没有灵根，说你是琉璃宗的……呸！都是没入门的弟子，只学了些皮毛功夫，有什么资格议论你我！纵使没有灵根，有我在，谁都不敢小瞧你……”
“语真！”他忽然怒吼，“我不要你怜悯我！”
长虚子刹停脚步，惊讶地看他：“我没有怜悯你，笃郎。我……我只是怕跟你分开。我们说好了要在一块儿的……”
他不说话，只是站定了。许云袖只感觉自己的心几乎裂成两半，一半因长虚子的眼泪而心痛至极，一半因另一种忧愁而挣扎迟疑。
然而见他沉默，长虚子以为他默许自己的行为，扑进他怀中，捧着他的脸吻他。他别过头，长虚子的嘴唇只碰到他的下巴。“笃郎……”长虚子眼中流下泪来，“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琉璃宗么？”
山风吹起满眼落叶，长虚子站在琉璃宗山门前，解开腰间宝囊。上百枚妖丹滚落在地，血腥气弥漫。长虚子回头看他，示意他也这样做。但他直接将宝囊丢在地上：“还有这些，这些也是语真夺来的。”
两人面前，是琉璃宗的师尊和九位师父。众人面面相觑，师尊问：“你呢？你tຊ手中可有自己获取的妖丹？”
他摊开手掌，微笑道：“我没有。”
长虚子怔怔看他。她不再哭了，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有个师父说：“周行笃，其实你不说，我们也不会知道妖丹究竟是谁动的手。”
他摇头：“我不想留在这里。修仙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是终我一生都不可能达成的目标。我不想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结局支付所有时间。即便不成仙，我也有许多可以做的事情。”
师尊捋须点头，笑问：“你当如何？”
他看向长虚子：“我要回家乡，开学堂或是做点儿生意，待你学会了御剑飞行，想起我时便来看看我吧。语真，成仙有成仙的好，做人有做人的妙。以有限求问无尽，或许也别有一番乐趣。”
他对长虚子弓腰作揖，低声说：“再会。”说完便拂袖转身，飘然走向下山的漫长石阶。
然而记忆并未停止。一眨眼已是黑夜。他独自坐在山脚，那是许云袖他们来时也歇息过的地方。篝火上烤着两条剖好的鲜鱼，他正要脱下身上琉璃宗弟子的衣裳，忽然扭头，看向身后灌木。
从灌木中走出来是两位在入门考试中见过面的师父。未等他起身行礼，眼前忽然一花！
他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岩石上。这一摔几乎令他脊骨断裂，他瞬间在剧痛中昏厥，又被更强烈的痛生生唤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血正从他口鼻、眼睛中不断涌出。但他的听觉还保留着，模模糊糊地听见了争执声：
“下手这么重，你要弄死他了！”
“生死无所谓，只要带他的躯体回去，欧语真就会信。”
渐渐的他连痛也感受不到了，有什么正从他身体中逐寸被拉出。一只手悬空在即将断气的他之上，像从结实的土地里拔出植物一般，狠狠拖拽着他已经无法看清的东西。
“欧语真太过天真。师尊用一堆仙法跟欧家交换了一个炼丹的不世之材，怎么可能放她追随这个混小子离开？……喂，来帮忙啊！师尊让你我来做这件事，你莫非只旁观？我从未抽取过活人的魂魄，我不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