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珠发出尖叫,透明的躯体随之破裂。
许云袖同时大喊一声,捂着眼睛倒在齐鸢怀中,拼命挣扎。
丹梅心口一痛,伏在床上连连喘气。她本就性子冷淡,此时根本顾不上许云袖发生了什么,捂着胸口默念咒语。片刻后,橙金色的小鹦鹉再一次在她手心里复活,她才有闲暇去看许云袖:“没事的,受伤的是我,你只不过眼睛暂时用不了。”
齐鸢气得连骂好几声。无奈他现在只有手脚和下半身,怎么痛斥都没有威慑力。
许云袖双眼刺痛,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晓得齐鸢抱着自己,把手覆盖在自己的双眼之上。眼泪濡湿了齐鸢的手心,一种温暖的、许云袖熟悉的仙力正从齐鸢掌心中传来,缓解了许云袖的痛楚。她紧紧拽着齐鸢的衣袖,以完全依赖的姿态蜷缩在他的怀中。
就在此时,被封紧的门外,传来了很轻的叩门声。
第二十七章 魂魂丹
屋内三人都看向门口。来的必定不是方遇春,他不必敲门。也不会是琉璃宗其他弟子,门上贴着符纸,他们都能看到。
谁会敲门?
齐鸢把许云袖放下,走到门边,听见许云袖在后面说:“你不是仙人么?不能毁掉那张符?”
齐鸢便试了试。心中忽觉困惑:“我能看懂这符……这不是普通的符,上头描绘的图样,是专门针对仙人的。”
许云袖不解:“方遇春怎么会用这种符?”她随即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丹房的三道石门,还有王梁他们用来装药渣和妖怪残骸的盒子,都有一些复杂的纹路。长虚子说,那些禁制纹路是仙人给琉璃宗留的。”
齐鸢此前从未听她说过这件事,立刻回头:“什么禁制纹路?”
许云袖:“说来奇怪,那仙人好大方,又给血乌木、又给禁制纹路,还给能窥破天机的天地卦。”
齐鸢:“那禁制纹路什么模样?”
许云袖当时跟在长虚子身后缓慢走过那三道石门,印象深刻,当即晃晃脑袋,拉过齐鸢的手。她的双眼还不能够清晰地视物,便在齐鸢手心描画:“那禁制纹路只是一个方形的图案,但勾缠牵连,在石门上至少有上百个之多。每道石门开启时,会有不同方位的图案亮起……”
她画了一半,齐鸢忽然把她的手抓在掌中:“可以了,我知道这是什么。”
门外,叩门之声偶尔还会响起。细细的,轻轻的。丹梅皱起眉头:“这是敲门么?怎么好似有东西在挠门?”
齐鸢再次走到门边。他能看到符纸的位置,右手隔着门板悬停在符纸背后,沉默地运转仙气。
门外,那道黄底红文的符纸上,正是三个套连的方形图案,与许云袖在石门和木盒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此时,随着齐鸢仙气注入,三个图案先从连接处断开,随即红色纹路从外围开始逐寸消失,直到符纸恢复成干净的黄,轻飘飘落到地上。
齐鸢身形一晃,勉强站定。
“齐鸢?”许云袖胸口突然烦闷难受,“你怎么了?”
“这是十二天的捆仙令,三三为循环,数量越多、威力越大,不仅能守卫珍贵之物,还能困锁仙人。”齐鸢说,“幸好我能解决。”
许云袖摸索着走到他身边,齐鸢正在开门。她问:“你不是一直在青木山呆着?你怎么见过这种东西?”
齐鸢恰在此时打开房门。院中一道黑影闪过,他大喝一声:“停下!”
是那只虎斑小猫!
它飞快窜上一旁的松树,猫眼缩成两枚悬针,冲齐鸢叫了两声,似乎对眼前这两个人出现在房中感到满腹困惑。齐鸢靠近,它后退两步,忽然扭头朝着山门的方向跑去了。齐鸢要追上去,却被踉跄的许云袖拉住衣角,他忙回头搀扶许云袖。
“你快说,你在哪里见过捆仙令?”许云袖追问,“你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了么?”
“……”齐鸢低声答,“我在枕霞的飞霞阁里见过。”
许云袖:“什么?”
齐鸢:“飞霞阁的每一块瓦片、每一块转头,全都刻着这样的捆仙令,足有千万数之多!”
许云袖站在日头下,背上无端地生出一层冷汗。
“所以他根本无法离开青木山。”齐鸢继续说,“竟让十二天布下这样严密的捆仙令,我们时常猜测,他到底在十二天犯了什么错。”
门口传来丹梅的声音:“说悄悄话再等上一会儿吧!快去把你的魂魂丹……不是,把你的躯体找回来,趁现在没人在丹房那边!”
许云袖抱起神头,她现在眼睛看什么都是一片模糊,只能依赖齐鸢指路。丹梅本想同去,但她牵挂着那只奇特的虎斑小猫。三人商议后,她先独自移动到山门,去找虎斑小猫,许云袖和齐鸢则前往丹房。
一路还算顺利,途中躲了两拨从血乌木树林往山门跑的弟子,其中包括王梁。齐鸢始终紧紧牵着许云袖的手,两个人也顾不得之前有过什么争执了:随着弟子们撤离血乌木树林,齐鸢明显感受到琉璃宗周围有一种奇特的异动,仿佛整片陂蓝野的山头都在簌簌摇晃,有巨大的声音如风一般,穿过森林,抵达琉璃宗。
许云袖起初跑得踉跄,后来两人配合渐渐默契,拐弯、台阶,齐鸢都会用心提醒。抵达丹房外头时,齐鸢忽然停下。雾气突兀地涌动,他指着眼前的白玉塔问许云袖:“这是什么?”
许云袖眯起眼睛:“琉璃宗最高处,似乎是什么……标志或图腾?”
她正和齐鸢的手相握着,忽然感到手心一阵冰凉:“齐鸢?”
齐鸢良久才答:“这东西很古怪……不像人间之物。”他定了定神,抓紧许云袖的手,“罢了,快去找我的神像!”
丹房果然石门紧闭,听不见里头的任何声响。tຊ两人不知道魂魂丹是否出炉,齐鸢把手放在石门上,片刻后便解开了第一道石门的禁制。
许云袖看不清齐鸢的身形,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愈发冰凉了。
“齐鸢,你为什么会解捆仙令?”许云袖忽然问,“捆仙令是用来控制仙人的东西,对吧?连枕霞都无法解开捆仙令,为什么你可以?”
齐鸢此时正在破解第二道石门,闻言忽然收回了手。他怔怔看着自己手心,奇道:“对呀,为什么我知道解法?”
他的记忆很少,只能勉强记得成仙后的种种事情,其中也有许多因为进入殁亡期而散佚消失的。枕霞当然不会跟任何一个野神仙说捆仙令的事情,那是他的耻辱,而他是极其自负骄傲的人。可齐鸢怎么会认得隐隐发光的千万枚捆仙令?
更重要的是,他懂得怎么解开捆仙令:寻其交会之所,审其力之微隙,以仙力灌之而断其连,令仙力所绘之文寸寸消解,终归于无……
冥冥中,这些话不是他看来的,是听来的。有一个陌生的声音,笃定清亮,曾仔仔细细在他耳旁反复叮嘱。
“……我不知道。”齐鸢说,“我好像本来就懂得怎么解开捆仙令。”
他的话里充满了混乱和困惑:“这是我成仙之前的事情吗?为什么我会……”
许云袖抓住他的手:“对不住,是我乱问问题。齐鸢,齐鸢!定神,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回你的神像碎片。”
齐鸢深吸一口气:“对。”
解开第二道门之后,许云袖说: “缓一缓吧。”
齐鸢不肯:“不知这个入门大考是怎么个考法,我怕石门禁制打开后,很快便有人回来。”
他再次把手放在石门上。
破解第三道石门花了更长的时间。等到石门上各处的捆仙令分别亮起,齐鸢已经难以维持人形,只剩一团雾气萦绕。
许云袖捧起神头:“快回神头里休息!”
雾中伸出一只手,就如他们初见时一样,仙人的手。那只手覆盖在许云袖的双眼上。然后,雾气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他能感觉到,许云袖的双眼贴着他的掌心发颤。
他低下头,一个吻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温暖的、熟悉的仙气,他仅剩的仙气,隔着手掌,渗入许云袖发痛的双眼之中。
她睁开眼睛,双目暂时得以清明。眼前已经没有雾气了,神头静悄悄地安坐在她怀中。
“……齐鸢?”
没有回应。
许云袖抱紧神头,不敢浪费此时的眼力,连忙跨进丹房。
和那天长虚子带她来时不同,丹房里所有的炼丹炉都静悄悄的,空气里是愈发浓烈的各种怪味,昏昧灯光中,地面依旧一片杂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