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头瓮声瓮气地开口了：“没错。”
门口被封，丹梅推动身旁的窗户。窗户原来紧挨一棵粗壮青松，只能推开一条窄缝，人根本钻不出去。
许云袖也开始忐忑：“当务之急，得先确认魂魂丹是否炼成。”
丹梅点点头，一把抓起没精神的金珠递给许云袖：“我眼睛现在不能用，你要不要试试寄身在金珠身上，先行巡查？”
话音刚落，齐鸢已经从神头上窜起并落到许云袖身边：“鲁莽！不行！”
第二十六章 它的心在我这里
“金珠”其实是丹梅好友的名字。
母亲病殁，白吃白喝的野神仙飘然去了别人家，房子、田地都被族人占了，她那时才十岁，日日在镇上流浪。路过的驱妖师问她想不想吃个饱饭，她便跟着人走了。
走时，比她小几岁的金珠哭着追了好长一段路，丹梅把养了几年的鹦鹉赠给金珠，让她留个念想。两年后丹梅跟师父出门打妖怪时，顺道回老家探望金珠，看到的却是挂满血和肉的院子。
墙和房子几乎被妖兽压垮，金珠家里原本该有五六个人，那时全都不见了。血迹很新鲜，一滩滩地从家中往外流淌，指向迷雾笼罩的陂蓝野。
那是丹梅有生以来第一次杀妖。师父还未来得及教她怎么用法咒去控制妖兽乃至令妖兽爆亡，她直接用最擅长的双刀扎进妖兽脊背，活活在巨兽的背脊上拖出两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他们消灭的是一个妖兽的巢穴。丹梅连续剖开四头妖兽才找到金珠的残骸：半张脸，半副身子，还有她护在胸口、奄奄一息的小鹦鹉。
丹梅后来把鹦鹉驯成了自己的灵兽，取名金珠。当灵兽附身于丹梅时，可以让丹梅的行动速度骤然变快；而丹梅也可以透过金珠的眼睛，去看凡人无法看到的事物。
“它的心在我这里。”丹梅指指自己的心口。在她的身体里，有两颗心一同跳动。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法术，驱妖师一般只会用在和自己心意相通的人身上，但她却让一只弱小的灵兽与自己同生同死。“所以我特别惜命，我也特别憎恨琉璃宗。我要活着为金珠报仇。”
她给许云袖的建议，正是让她透过金珠的眼睛先行探查丹房的情况。她更是直接告诉他俩，自己是被长虚子发现了，才导致法术反噬，浑身疼痛。
齐鸢坚决反对：“太危险、太冒进了。你好歹还是个驱妖师，她可什么都不会。”他想了想说，“我来吧，我可以附身在金珠……”
丹梅：“它只是我的灵兽，你是仙力恢复一半的野神仙，你附身上去，它立刻就魂飞魄散了。”
齐鸢毫不留情地揭穿丹梅：“你这么急切，不过是想尽快取回我的躯体，让我恢复更多仙力。你想让我帮你解决琉璃宗，是不是？”
丹梅不否认：“你也看这个宗门不顺眼，长虚子又这样对你，我们三人联手才是上上之策。”
齐鸢却始终不答应让许云袖去冒险。但许云袖按住他的手，对丹梅说：“让我试试吧。”
金珠很没精神，但还勉强能飞起来。齐鸢无法劝阻许云袖，只得弹出一股仙气，萦绕在金珠身上。他如今身上还残留着枕霞赐予的仙气，为求保险，他也加上枕霞的一道。
金珠立刻振作，目光炯炯振翅欲飞。丹梅念念有词，把金珠捧到许云袖面前。许云袖在金珠脑袋上亲了亲，眼前忽然一阵眩晕，随即便往后一倒。齐鸢将她接在怀中，身形消隐的金珠已经从窗户飞了出去。
许云袖不停眨眼。这是她第二次透过他人……或者说他物的眼睛去看周围事物。上一次是回溯青奴的记忆，这一次则与金珠同行。金珠飞得很稳，但许云袖还是头晕目眩。驱妖师驱使灵兽的方法，寻常人是很难短时间习惯的。
好在金珠这次目的明确，直接飞往琉璃宗西侧。长虚子此时或许在后山迎接师尊和其余九位师父出关，或许在前头布置入门大考事宜，总之，绝不可能出现在丹房附近。
然而金珠飞到白玉塔前，却忽然悬停。它吃力地拍打小翅膀，并不下降，也不再前进。即便许云袖不停指挥：“丹房在下面，金珠……”
她跟丹梅和齐鸢描述金珠的异状，丹梅非常诧异：“金珠害怕妖兽，只有察觉妖兽的时候才会踟蹰不前……但琉璃宗里怎么可能有妖兽？”
齐鸢意念一动：“许云袖，你跟金珠说，它身上现在有仙气护佑，任何东西都伤不了它。”
他贴着许云袖耳朵说的话，许云袖缩了缩肩膀，喃喃地开口复述。金珠还是迟疑，直到丹梅说：“金珠，你的心脏在我这里呐，你不会死的。但你现在看到的事情，可能会让我把你和你主人的仇，一次性归还琉璃宗。”
金珠终于再次振翅。但它却不是飞往丹房，而是径直朝后山的血乌木树林低飞而去。
方遇春说过，血乌木是只有琉璃宗才生长的树木，通体乌黑，砍伐时会流出血一般的树汁。它形状奇特：树下无根、树上无叶，树冠完全由纠缠的树枝构成，传说是十二天的仙人赠给琉璃宗的。
方遇春说这个传闻时，许云袖笑得前仰后合：又给你们血乌木又教你们师祖天地卦，为什么神仙独独青睐琉璃宗？琉璃宗要怎么回报这个慷慨的仙人？
当时许云袖只觉得不过是几句寻常玩笑，如今想起，心头忽然沉重。
琉璃宗的寻常弟子是不允许进入血乌木树林的，树林深处是师父、师尊闭关修炼的地方。方遇春这种弟子自然也没有这种荣幸：血乌木是极好的锻造修仙神器的仙材，而它做出来的好东西，只有琉璃宗的修道高手才可使用，比如让许云袖“吃神仙”的疯老头子。
树tຊ林外缘密密麻麻站着许多弟子，再往前飞，眼前似乎有几道无形的屏障阻挡。仙气发挥了作用：屏障无法阻拦金珠，而此时在血乌木森林深处走出来的人也无法看到它。
眼前是一副怪异景象：十几个穿琉璃宗弟子服的人列队站在树林中，人人手中捧一件簇新的衣裳。浓黑的林径里走出数位浑身沾满血迹的人，有的白面微须，有的满脸横肉。为首那位身形高瘦、仙风道骨的，手中有一副许云袖很眼熟的黑罗盘。
他走到跪地的弟子中央，左右看看，皱眉开口。许云袖辨识他的嘴唇动作，问的是：“长虚子呢？”
回他话的是王梁：“禀师尊，师父正在山门前安排入门大考事宜。本次大考除琉璃宗弟子之外，还有百余位各宗各派的道友前来观看，事务繁杂，师父难以脱身……”
师尊点点头，长手一挑，王梁手中的干净衣裳便落到了他身上。许云袖根本没看清楚这些人是如何换衣，眨眼瞬间，所有血淋淋的人都变得清洁干净，完全看不出刚经历过什么。
金珠无法再前进了。主人临死前感受到的恐惧在它意识里复苏，它颤抖着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直勾勾地盯着林径深处。
白面微须的师父对王梁说：“去清理里面的东西。”
弟子们恭敬地伏地，众师父们飘然走远才敢站起。每个人脸上都是丧气和憎烦的表情，但没人说话，各各拿出布巾蒙住口鼻，一个个走入漆黑的林径。没多久又鱼贯而出：每个人手中都托着一个大盒子。
许云袖见过这种盒子：王梁用它装药渣，倒到那个连通水脉的洞口里。
一个弟子手中的木盒没有合紧，他走得踉跄，不慎把木盒跌在地上。随即——仿佛地泉喷发一般，无数腥臭、血红的妖兽残肢从木盒中喷涌而出！
那恶臭的污血甚至溅到了金珠身上。一滴血凝固在半空中，怎么看都怪异。但没人发现头顶异状，王梁吃惊道：“你怎么不封好！”
他们纷纷放下手中木盒，念起咒语，控制四处横流的泥泞血肉。
许云袖看得几乎要吐出来了：仿佛一个巨大的暗红色沼泽在地上蠕动，表面不时冒着气泡，无数东西在里头混沌地滚动，骨头、毛发、残缺的耳朵和手脚……全都在这泥淖里沉浮吞吐。
一个小木盒里流出来的东西就几乎淌了满地，那眼前这十几个弟子，人人手中一个木盒，该装了多少妖兽的残骸？
更诡异的是，血肉流到金珠站立的血乌木树下，和树干贴合的土地上裂开了几个口子，妖兽的残骸滚进口子里，仿佛被血乌木吞食一般，汩汩地灌进去。
有弟子又气又怒：“麻烦了，现在不是给血乌木灌溉的时候！”
整棵树——不，整个血乌木森林都在疯狂的吞咽妖兽的残骸！
金珠吓得腾空而起。王梁仰头盯着树上那颗悬空的血液。他没有发问和警示，直接从腰间抄出一柄小刀，射了出去。
小刀穿过金珠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