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遇春心想：估计是昨夜你和他在树上打闹闲扯吧，但嘴上说的却是：“我也不知，神仙的事情，咱们凡人能懂多少？”
许云袖连连点头，背起草筐跟上齐鸢。
三人走回木兰溪边上，沿着山路向下。许云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神庵已经被树影吞没，看不见了。
“幸好枕霞没有拦我们。”她轻声说。
话音刚落，头顶忽然一声清脆的鸟鸣。曾在青奴的水潭前见过一面的银色的小雀从天而降，落在草筐里的神头上。
然后，溪水响了。
木兰溪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起了波澜，一条大蛇从水中缓缓升起，银鳞闪烁。它游到三人面前，环绕着他们缓缓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齐鸢面前，朝着那团雾气轻轻吐出一口气。
齐鸢的衣袂在蛇息拂过时扬起，整个人却纹丝不动。
银蛇做完这一切，缓缓沉入木兰溪。在它完全沉没之前，那颗硕大的蛇头回头看了许云袖好几眼。蛇目在阳光中是金橙色，让许云袖不由得想起小鹿火焰般的双瞳。
它也是野神仙？她很困惑：齐鸢的真身是鹿，或许山中也有某位野神仙，真身是大白蛇？
方遇春问：“这蛇在做什么？”
齐鸢：“我的手脚接受过枕霞的供品，便已经成为枕霞的附庸，永远不能离开青木山。而我收服了手脚，身上便也带着他的禁制。这蛇是枕霞的灵兽，来为我解开禁制的。”
方遇春想起自己在枕霞神庵中听到的对话：“看来，那位仙君对你的命运很感兴趣。”
齐鸢笑笑：“是啊，仙人就是这般无聊，对世间之事毫无怜悯。他好奇的是我最终会活下去，还是会彻底殁亡。怎样？仙人这样冷漠凉薄，你还是想修仙么？”
方遇春看着雾气说：“若我真修成了仙人，我一定不会这样做。”
齐鸢想笑，但方遇春太过认真了。他这一生记忆寥寥，从没见过方遇春、许云袖这样的凡人。明明没多少本事能力，只想凭着一腔真心诚意，在尘世打滚。真是可笑。
可他最后没有笑出来。他正被这两个真心之人护佑着。
终于来到青木镇北边的石桥上。桥这头是青木山的地界，桥那头便是通往琉璃宗的路。
许云袖和方遇春先跨过石桥中央，转过身来，同时朝齐鸢伸出了手。
看着那两只手，齐鸢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石桥，望向远处那片苍茫的天地。那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他的记忆从青木山开始，多年来守着那座无人问津的小小神庵，根本不知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子。世间是青奴、小鹿这样的人多，还是许云袖、方遇春这样的人多？
就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忽然发现笼门大开。它翅膀是好的，天空是阔的，可它不知道怎么飞。况且禁制真的取消了么？他怎么又觉得身上沉重，心头恐慌呢？
许云袖看着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伸。“牵我的手呀。”她说，又是那种哄小孩一般的轻柔语气。
终于，齐鸢握住了许云袖的手，很用力，仿佛想把犹豫和不安都压进掌心交握的这一瞬间。然后，他一步跨到他们身边。
风没有变。石桥没有塌。禁制没有发作。
他离开青木山了。
方遇春推搡齐鸢手臂，为他开心。齐鸢的脚正实实在在地踩在桥上，他低头看了会儿，想起许云袖仍牵着自己。真是无礼，真是僭越……可他也没有抽手，任凭许云袖牵着他往前走。
走了约莫五六日，三人终于望见了琉璃峰的轮廓。
那是一座极高极陡的山峰，峰顶终年缭绕着的白色云雾，正顺着山势慢慢流下。云雾中隐约可见飞檐翘角的楼阁沿着山脊一路铺展。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琉璃宗”三个大字，笔锋凌厉，字中的青金色液体似乎永不凝固，不断缓慢流动。
“太好了！”方遇春眉飞色舞，“在这儿我就是东道主，你俩都听我安排！”
齐鸢十分冷淡：“拿回躯体我就离开，这地方我不喜欢。”
方遇春已经习惯了齐鸢的这种态度，也从许云袖那里学会了对付他的方法。他和许云袖几乎异口同声：tຊ“好说、好说！”
两人相互对视，仰头长笑。笑得齐鸢心头烦乱。
山脚下已经有人在等他们，是当时在山谷中救出的师兄王梁。数日不见，师兄面容愈发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他笑着迎接众人，尤其是雾气中的齐鸢。但很快把方遇春拉到一旁，要说悄悄话。
“师兄？”方遇春察觉到了异样。
王梁背对许云袖和齐鸢，嘴唇蠕动，挤出声音：“大事不妙。”
方遇春紧张：“咋了？黑虎妖又来滋扰咱们了？”
“不是、不是！比那还要麻烦！”王梁低声说，“野神仙那块酸菜石，被咱们师父……炼化了！没了！”
第十六章 许娘子想让我怎样讨好？
护送同门遗骸返回琉璃宗后，王梁第一时间奔到厨房找那块酸菜石。
他看出那野神仙脾气不好，怕神像残躯出岔子，只想赶紧把石头妥善保管起来——但酸菜缸上空空如也。
原来在他们离宗的这些日子里，师父到厨房觅食时察觉酸菜石上有浓厚仙力，顺手取走了。师父这几年一直在炼制一味名叫“魂魂丹”的丹药，因手头药方只有一半，因此什么东西都要丢进去丹炉里试一试。
也就是说，齐鸢的躯体已经被扔进了什么都能炼化的丹炉里。
方遇春：“炼、炼出来了吗？”
王梁：“还有十天……恰好是入门大考那日开炉。”
两人的脸色都极其难看。
如今若是那神像残躯已经被炼化，就绝对无法再找回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师兄弟对视一瞬，心里都是同个想法：师父闯的祸，就让师父来解决吧。
方遇春使劲揉几把自己的脸，挤出一个看起来还算自然的笑容，转身朝齐鸢走去。
齐鸢问：“你手怎么在抖？”
方遇春说：“回家了，高兴嘛！哈哈，高兴、高兴……”
他不擅长说谎，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王梁从他身后赶来，笑道：“师父得知酸菜石是恩人的神像残躯后，十分感激，也十分重视，立刻将它从厨房里请了出来，存放在琉璃宗最安全的地方。”
齐鸢“嗯”了一声：“带路。”
王梁：“巧了不是，琉璃宗的几位师父昨日开始闭关，为十日后的入门大考出题。这是琉璃宗的大事，我等实在不方便打扰，因此等他们出关，我们才能将神像归还。”
雾气悬在原地。齐鸢没有头和身体，衣袂纹丝不动，但稍稍转了个方向，静静地直视方遇春。方遇春被那道看不见的目光盯得后背发凉，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了。
“是吗？”齐鸢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
“是、是的。”方遇春结巴了一下。
齐鸢没有再追问，微微侧头望向琉璃峰的方向。峰顶的云雾正缓缓流动，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云层之下缓慢呼吸。
王梁接着说：“两位来了琉璃宗，就是琉璃宗的贵客。最近正是春好，两位不妨暂住几日，也看看我们琉璃宗的好山好水。不瞒两位，琉璃宗在修仙门派之中，向来有‘万仞开金阙，千峰绕翠旌’的美称……”
他口若悬河，齐鸢听若不闻，轻飘飘走上了通往峰顶的石阶。
越往山里走，齐鸢那团雾气就越显得沉重。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他忽然说。
许云袖走在他身边，闻言侧头看他。
“从踏入这片地界开始，我就有一种悚然之感。”齐鸢说的话只有许云袖才能听到，他也只跟她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排斥我。”
换做平常，许云袖一定会讽刺他娇气，但许云袖现在能感受到齐鸢强烈的不适。因为吃过好几次齐鸢的仙力珠子，她也被齐鸢的状态影响，心中有种麻麻的不安。她碰了碰齐鸢的手背，当做安慰。
方遇春回头，见许云袖和齐鸢亲密地说话，赶紧拽着王梁往前紧走几步，和他们拉开距离。
又走了一阵，山道变得开阔起来，不时看到三三两两的琉璃宗弟子，有的盘膝打坐，闭目凝神，有的手持长剑演练剑法，还有两人一组的，掌心相对，练功练得大汗淋漓。
方遇春介绍说，这些都是初入门弟子，十天之后就是琉璃宗的入门大考。这些弟子若不能通过考试，便要收拾包袱回乡。
许云袖想起方遇春说过的事情，便问你：“当时是爹娘用十石米送上来的，你也参加过这样的考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