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她。是她和这怪病,害了许多人。
在门板上煎熬许久,她索性披衣起身,推门走进院子。
满地月光如霜。苦楝树的花团被月光照亮,浮起一层淡色的银紫光辉。她走到树下抬头,看见齐鸢的衣角。这怪神仙怎么还坐在树梢上?
许云袖心里想着,话从嘴巴滑出来:“坐这么久,屁股不疼?”
齐鸢低下头看她。霜一般的月光也照亮了齐鸢的雾气,他比月色更明亮通透。
他不回答许云袖的问题,只是从树梢上飘然而下,落到许云袖面前,忽然揽住了她的腰。许云袖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便轻飘飘地离开了地面。
他带着她稳稳落在苦楝树的枝丫上。
许云袖的心先是一空,随即猛跳。
感觉真奇异。腾空时身体像失去了重量,齐鸢的双臂却又稳固有力,她才大喊了一声,便已经坐稳。脚下是细细的枝条,却丝毫没有摇晃的恐惧。齐鸢的手还搭在她的腰侧,隔着衣衫,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
神仙的手,神仙的温度。虚虚悬在她的身侧,明明隔着一两层布料,怎么还这样清晰?
她的脸忽然有些发烫,好在夜色深重,大约看不出来。
“你干、干什么?”她有点结巴,“把我摔死了,谁供奉你!”
齐鸢没有松手,反而把她往自己身边又揽了几寸。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他平淡地说:“看仇人。”
许云袖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隔着飘散的野神仙雾气和飞起的苦楝树花瓣,满天星斗落入她的眼中。
她活到十六岁,从来没有从树上、从这样的角度看过夜空。“星星是你的仇人?”
“十二天仙人是我的仇人。”齐鸢说,“我想不起自己为何要当野神仙,估摸着并非自愿。若不是十二天的仙人弄出这野神仙的诸多规条,我现在应该是个快活的死鬼。或者已经投胎转世,在明晃晃的大宅子里,过轻松快意的浪荡人生。”
许云袖:“没志气,原来你就这等眼界。”
不知是找回了手脚,还是此地此时一切都轻快惬意,齐鸢的话没有以往那么硬邦邦。许云袖第一次听他提及自己的愿望,但齐鸢很快用一句“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把她的好奇堵了回去。
“其实我不知道什么是十二天。”许云袖说,“只是常听别人提起,晓得都是了不起的仙人。”
“十二天指天上最初的十二位始神仙。”
齐鸢告诉她,天地初开之时,大道化生出十二位神明,各掌一方天地秩序,各司万象运行之责。他们是最早的仙人,也是万物生灵的源头。
“后来呢?”
“后来天地稳固,万物繁衍,十二天便陆续离开了人间,归隐于天外之境。”齐鸢顿了顿,“你仰慕的枕霞仙君,原本也是十二天诸仙之一。”
提及枕霞,许云袖心中百味杂陈。“他怎么会从十二天沦落到青木山来当代山神?”
齐鸢:“我怎么知道。”
许云袖叹了口气:“那么好看的人,心却这么黑。可见长得漂亮不一定就是好东西。”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
“你这是什么道理。”齐鸢不以为然,“皮囊好看与否,跟心肠好坏本来就没有关系。”
“那你呢?”许云袖随口问了一句。
雾气涌动,忽然凑近许云袖。仿佛是齐鸢的脸庞贴近了她的,她下意识绷紧肩膀,屏住呼吸。雾气浓稠地浮动,隐隐约约一张青年面庞。齐鸢说:“我当然不比枕霞差。”
他如此认真、郑重,许云袖忍不住笑出声。“你?你连……”
雾气的动静更明显了,风从齐鸢身上涌起,吹得满树小花纷飞。“又想说我没有皮囊?”他听上去很不高兴。
许云袖顿时想起约定,忙把话题生硬地转走:“你tຊ说不定连方遇春都比不上。”
齐鸢:“……没品。”
此时,在厨房里用门板作床的方遇春把自己蜷成一团,用枕头捂住两只耳朵:“又扯上我、又扯上我!天爷!”
次日清晨,三人收拾妥当,继续沿着木兰溪向齐鸢的神庵出发。许云袖对山里的每一条溪水、每一块石头都无比熟悉,一路十分顺利。
沿着木兰溪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路愈加深僻。古木参天,树冠蔽日,林中不时有低微的精怪探头探脑。在木兰溪的分岔处,齐鸢提醒他们往左走。走了半盏茶功夫便看见一座小神庵。
它孤零零立在山崖下,石阶裹满青苔,庵门半掩,屋顶被雪压塌,庵里簌簌跳出两只兔子,跑进林中。
许云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齐鸢。
齐鸢:“那是寻常兔子,并非青奴。”
“不不,不是兔子的事儿。”她眼睛明亮,兴高采烈,“这儿真是你老家?我来过,我还常常来呢。”
第十五章 大事不妙!
许云袖的目光从墙垣扫到半掩木门,又从木门移到阶前的几丛花草上。
“青木山上所有的神仙庵,我几乎都走遍了。”许云袖的声音明亮极了,带着骄傲和满足,“当然也包括你这个。”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阳光跟着她一起涌了进去,照亮了残破的神台。
“这座庵藏在山弯后头,路不好找,寻常人轻易不会走到这里来。所以我每次上山采药,若是累了,就会绕过来歇歇脚,吃两口干粮。”
方遇春:“为何要选这地儿歇脚?”
许云袖:“这儿不会被镇上的其他猎户、采药人看到,自然也不会被丢石头、泼水,可以安安心心吃饭。”
她指了指门边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墩,上面隐约还能看出久坐留下的痕迹。
神庵后面一大片火心藤正开得热闹,红紫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爬满山崖。风一吹,花浪起伏,香气清淡。
“这也是我种的。”许云袖有点儿不好意思,“就……觉得这儿光秃秃的不好看。”
方遇春看看那片花,又看看那座被悉心照料的神庵,再扭头看看在雾气中沉默不语的齐鸢,笑道:“原来你们早有因缘。”
许云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齐鸢。那团雾气飘到屋瓦上,衣袂轻轻拂动。他在望着这片火心藤出神。
“你在这儿忙碌时,我应该已经进入了殁亡期。真是可惜……”齐鸢喃喃说,“我竟不知神庵后面有如此灿烂的花藤。”
许云袖说:“那你如今知道了。”
齐鸢“嗯”了声,回头落在她身边。两个人站得很近,许云袖飞快地收回视线,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假装弯腰去拨弄脚边的花枝。
她心想,若是这野神仙有脸,现在应该也是笑着的。
三人回到庵中,开始动手清理。方遇春去溪边提了水来,用一块破布擦拭神台上的积尘。许云袖从草筐里翻出旧扫帚,清扫庵内角落。
毕竟是自己老家,齐鸢也没有闲着。他不时指点方遇春和许云袖的劳动,这里不行、还得擦擦,那边不够,继续扫扫,最后被许云袖一句“不干活不许说话”堵得哑口无言。
许云袖把扫帚递给他,于是那双修长洁净的手第一次握住了扫帚。
动作生疏,但态度勉强算是认真,扫地的姿态还带着几分仙气。方遇春偷偷看了好几眼,觉得这一幕实在太过离奇:一个神仙在自己家里扫地,说出去恐怕没人会信。
打扫干净一切后,方遇春把神像手脚的残骸用法术转移到神台上。
齐鸢上前,手掌悬在神像上方,指尖泛起橙色光晕。光晕缓缓扩散,把残片笼罩其中。许云袖听见一种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持续地咬合、生长、愈合。眨眼间,那些腿脚和手臂已经牢牢地与神台连成了一体。
然而神像依然残缺:没有躯干,没有头颅,只有一双腿和两条手臂孤零零地立在神台上,用雕刻出来的衣物相连。
许云袖对这个神像毫无印象,想来她造访神庵时,神像已经四分五裂。此时碎裂的屋瓦缝隙漏下阳光,火心藤花瓣在轻风里飘摇降落,如同鲜艳的血,附在残缺的神像之上。
它被照耀着。明明不完整,却有种难言的肃穆。
许云袖捧起神头对着神像比划:“不行,这样悬空,放不上去。还是得先去找回躯体。”
她以为齐鸢会不开心,不料这喜怒无常的野神仙一拂衣袖,转身走出神庵:“那便出发吧。”
如此利落干脆,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许云袖问方遇春:“他今日为何心情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