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幼的、五六岁的她自己。
她张口哭喊,眼泪汩汩流下。青奴的记忆不断入侵,她的视野像拼凑起来的千万碎片。一时是枕霞仙君神像,一时是爹和娘亲的脸庞。
许多、许多的枕霞仙君。多到许云袖都要心痛了。晨昏雨雪,春秋冬夏。兔子般的青奴,化人的青奴,总在飞霞阁外头眺望。她不敢走进去,枕霞是神仙,她不过是一个寻常精怪。她在枕霞的神庵外合掌祈祷。
她对脚下的几只兔子说:听山中野神仙说,野神仙须有供奉才能长存。我猜,枕霞仙君也是要供奉的吧?她笑着说:“我这点儿心意,若能让他在天地间多存一天、一刻,也是值得的。”
……不要祈祷了。不要看他。不要回答他的任何问题。快跑吧,青奴!
许云袖徒劳地哭喊。隐隐的,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别吃。许云袖,别吃!醒过来!
是那个烦人的,但能从必死的预言中救她的野神仙。
但许云袖睁不开眼。她眼前光怪陆离,伸手却碰不到任何东西。她吃力地挥舞自己的双手,冰凉的手指最后终于抓住了具体的人的温度。
方遇春握紧她伸长的双手,不断呼唤她的名字。齐鸢站起身,雾气飘荡。他身上还有枕霞赐予的仙力,原本是要用来对付青奴的。但许云袖若死了,他便重回殁亡期,一切将变得毫无意义。
他凝聚起全部的仙力,让自己的形体变得更加清晰,连方遇春都看见了眼前影影绰绰的影子。
然后他跪在许云袖身边,捧着她的脸,低下头去,吻她冰凉的嘴唇。
他的仙力和枕霞的仙力,通过那条虚无的舌头,搅进许云袖的唇舌之间。
许云袖开始吞咽,喉咙蠢动。两个神仙的仙力像混杂了蜜和糖的凉汁,令她从头到脚都振奋精神。
许云袖只是无意识地吃。她不知道进入自己口中和身体里的是什么东西,但前一种令她煎熬痛苦,现在的却让她感到温暖平和。她完全本能地渴求着,伸长脖子,仰起了头。
仙力充盈她的身体,随即,属于青奴的那团庞大妖气从许云袖身上弹了出来!
污浊的妖气腾空而起,翻滚、坠落,在水潭里发出巨响。
许云袖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脸焦急看着自己的方遇春。
“方师兄……”许云袖下意识擦了擦嘴巴,神智正逐渐清晰,“是你……是你救了我?”
唇上有一种异样之感。但她想不起刚刚发生了什么。
方遇春:“方才好像齐神仙也过来看了两眼。我只是一直不停喊你名字。”
齐鸢?许云袖左右张望,身旁没有雾气,也没有齐鸢的声音。神头就在她脚下,溅了满脸的泥水。她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道横刻的刀痕上。是嘴唇的位置。
她晃晃脑袋:“他连皮囊都没有……能顶什么用。”
浑身湿透的青奴从水潭中站起。她的衣裳、头发仍是黑雾缠绕的模样,空洞眼睛看着许云袖:“你看见了。”
许云袖想起所见的记忆,胸口又是难以纾解的闷痛。青奴离开了她的身体,可是带来的震动却持续地影响许云袖。她忍不住喊:“别听他的,青奴!”
两行眼泪从青奴惨白的脸上淌下来。
她花十年,不断用枕霞仙君的供品来供奉神像碎片。即便途中多次隐隐清醒也无济于事,在这件事上,她的意志完全被枕霞仙君控制。她无法逃离枕霞的控制,也根本不可能离开青木山。
可笑的是,转机却偏偏出现在小鹿化成人形的那天。
当tຊ那头小兽变作人类,渐渐显露出枕霞仙君的容貌时,青奴汗毛直竖。她被枕霞的傲慢震惊,但随后又明白,枕霞真正憎恨的似乎不是自己。
他让她供奉小鹿时要想着他,于是小鹿最终拥有了枕霞的脸庞。面对自己又恋又恨的人,青奴会做什么?青奴当时牵着小鹿的手,折断他幼嫩的手骨,听他用枕霞的声音哀嚎,用枕霞的脸涕泪横流时,她有一种疯狂的快意。
这就是枕霞想要的吗?好精明,好恶毒。用一个谎言来折磨他最看不起的两种生灵:精怪和野神仙。
“至少你出现之后,我是快乐的。”青奴扭头看小鹿,“虽然我知道你一直存有异心,你想吞噬我、变强大,然后离开青木山。但这是不可能的。我也好你也好,我们都是枕霞的附庸。”
这句话让许云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瞬。小鹿如果被困在青木山,那齐鸢收服他之后,齐鸢也会被困在青木山吗?如果齐鸢剩下的躯体在青木山之外,怎么找?若是找不齐全,她吃什么?她吓得顿时站起。
小鹿原本一直站在水潭边上不动,此时睁大了眼睛。“你早知道?”他的声音发抖,“……但你不告诉我?”
“早告诉你就不好玩了。”青奴边咳边大笑,“我们都在玩呀,不是吗?枕霞的神仙日子太无聊,所以找我寻开心。我过得太辛苦,所以找你寻开心。看你每日每夜在我面前做戏,真的很有意思。你根本不知道一切都是徒劳,你还认认真真策反那些跟随我的人,老老实实去青木镇杀人、烧镇,找什么神头。”
小鹿踏入水潭,一步步走向青奴。
“你就从没发现吗?你去烧青木镇的时候,你根本走不出青木山地界,你只能在镇子外头放火,连踏进去都不可能。”青奴伸手,抚摸小鹿泫然欲泣的脸,“可怜,真可怜……你还以为是你力量不够,对不对?其实我……”
她未能说完这句话。小鹿的手穿过了她的胸膛。
黑色的浊血从她口中喷出,落在小鹿肩头和胸口。她大笑几声,右手忽然亮出,死死掐住了小鹿的脖子。
许云袖还未来得及问清楚青奴的话什么意思,便看见他俩你杀我、我杀你地扭成了一团。方遇春眼疾手快,立刻把她从水潭里拉到岸上。许云袖抱紧神头,不停地问:“齐鸢!齐鸢你在哪里!你的手脚要被弄死了!”
良久,才听见一个细弱的声音:“把我带过去,带到他身边。”
许云袖转身踏入水潭。方遇春不得不再次拉住她:“许娘子,你看看脚下!”
水潭已经完全被妖气污染,漆黑一片,水面浮起许多枉死的小鱼。而潭水正以青奴和小鹿为中心,沸腾一般滚动着。许云袖才踏进去,双脚便感到刺痛。
“我拿过去吧,让我来!”方遇春大声说,“你才醒来,太虚弱了,你告诉我要拿到哪里……”
“不行!这件事必须我来做!”许云袖想的是,只有自己奋不顾身了,齐鸢日后恢复,才能多给自己一些好处。
方遇春却被她的大义感动得眼圈发红,也咚地跳进了水潭:“我来为你护法!”
齐鸢:“……行了,你唱他和的,说书么?快去!”
第十一章 吃,吃,吃
黑色潭水像细针一样频频刺着许云袖的腿脚,她呲牙咧嘴。方遇春道行低微,腰包里掏出许多符咒,无一奏效。他最后在自己、许云袖和神头上各贴一张符:“止痛的。”
青奴的半个身子还浸在水里,胸口破开的大洞往外淌着黑血,但她仍站着。她的右手掐着小鹿的脖子,左手死死抓着小鹿那只穿透她胸膛的手臂,不让他抽出去,也不让他再深入一寸。小鹿完全动弹不得,青奴的妖气完全笼罩和压制了他。
青奴尖锐的笑声在水潭上回荡:“你是我供奉出来的!没有我,你根本不存在!你只是那个野神仙的一个化身,没有完整的躯体更没有足够的仙力,你凭什么跟我斗!我平时逗着你玩儿,任由你胡闹,你还真的以为自己有大本事了?!你是因我而活着的,你不可能胜过我!”
小鹿的手指在青奴胸腔里痉挛般地屈伸,每一次动作都带出更多的黑血。他如今半人半鹿形态,那双原本像火焰一样燃烧旋转的眼睛已经灰暗,渐渐变得空洞。
两个人看起来都是濒死状态。
许云袖被小鹿看青奴的眼神吓住了。
那眼神她见过……不,她流露过。当她进入青奴的记忆时,她用青奴的眼睛,也这样注视枕霞仙君。
濒死之人看攥着自己的人。不解,委屈,恐惧,恨,恨,恨……
许云袖原本以为妖怪、神仙这些比凡人厉害、比凡人长寿的生灵,会有更宽厚的胸怀,更大的道理。但原来并不是。她跟着一个野神仙走了这么远的路,见到的也不过是,相互吞吃。
凡人也好,妖怪也罢,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神仙,辛苦修来大神通,原来也不过是为吃掉更弱小的那个。
天地穹庐,众生鱼肉。供奉是吃,陪伴是吃,变成鹿、变成人、交付十年寿命饲养一个奴隶,到头来还是你吃我我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