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袖晃了晃脑袋。她看见自己低头，视线扫过怀中黑魆魆的神像碎片，小心掸去上头雪花。
这是青奴的记忆。青奴捡到齐鸢神像碎片的那天。
她在雪地里跋涉，好像还不太习惯人类的身体，几次化作兔子，蜷缩在雪地里休息。可兔子无法背负这石块，她就这样偶尔化人，偶尔变兔，跌跌撞撞地在青木山里头走。
晚霞爬上了天空，青木山的雪地一片暖红。
她走呀，走呀，前头忽然有明亮光线，一个人从光中走来，衣带当风，身姿如松。他停在她面前，微微低头，用一种温柔甚至可称甜蜜的声音问：
“我常在青木山见你，你叫什么名字？”
第九章 我不想这样
许云袖出生到现在，从未尝试过心动滋味。当她透过青奴眼睛注视从霞光中走来的枕霞仙君，只觉得浑身轻盈，不自觉地流露笑容，不敢相信日夜仰望的仙人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枕霞仙君！”
连呼唤的声音也是轻轻的。
她看到的枕霞和飞霞阁中的神像十分相似，但比那神像更加俊秀，剑眉星目，端方有礼。
“我们打过几次照面。”枕霞仙君与青奴并行，轻声说，“你这发髻梳得真是有趣，我在青木山没见过别人这样梳。”
青奴忙抬手抚摸自己头发，不料怀中的神像碎片落地了。枕霞弯腰捡起，示意她依旧往前走。
青奴心头满是雀跃，晚霞照得她脸庞热腾腾的：“这样式好看对吗？我参照青木镇上最漂亮的那位娘子梳的。”
枕霞仙君笑道：“还有比你更漂亮的娘子？我可不信。”
语言轻佻，但用那样一张脸孔说出来，谁都要被迷倒的。青奴懵懂地随他往前走，两人最后坐在一块石头上，眺望远处的青木山和连绵云海。
枕霞仙君似乎很健谈。他聊自己在青木山担任代山神多年，何其无聊；又说山中各类精怪大都奇形怪状，难得看到像青奴这样顺眼的。他和青奴肩并肩坐，不时抬手拂去青奴脸上吹得乱飞的鬓发。
青奴的脸烫得许云袖都要害羞了。
“这神像我认得。”枕霞仙君说，“木兰溪边上那座破神庵里头的野神仙，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青奴说不晓得，她只是随着别人去凑热闹，听说野神仙神仙也有仙力，说不定有用处。
沉吟片刻，枕霞压低声音：“你想当野神仙吗？”
青奴说想。她踟蹰着，生怕自己说出口的话太过僭越，但最终还是讲了：“世上有哪个精怪不想成为神仙？但我妖力低微，没有修炼的天资，也找不着愿意供奉我的人。”
枕霞说：“你如此容貌，想在人间找乐意供奉你的男子，必定不难的。”
青奴说：“我不想这样。”
枕霞说：“这是女妖最好用的捷径，人人都用，你为何这样清高？”
青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她心头轻盈的、快乐的那些东西，消退了一些。这种话怎么能是枕霞仙君说出来的？她那一瞬间有了怀疑。
一直紧紧注视她的枕霞笑道：“果然，你品性纯正，是个可造之材。”
青奴说：“你……你在试探我？”
枕霞点头：“我在挑选我中意，且信赖之人。”他声音放得更低了，凑到青奴耳边。
神仙的气息扑到青奴的耳郭上，她绷紧肩膀一动不动，听见枕霞说：“有tຊ一个方法，即便没有供奉人，也能变成野神仙。”
许云袖怔怔看着眼前的枕霞。这个她敬仰并奉为恩人的神仙，正用温柔的声调和毫无破绽的表情，教一个恋慕他的精怪如何用错误的方法供奉神像。
必须用飞霞阁里的东西，也就是凡人献给枕霞的供品来供奉这块神像碎片；必须日日供奉，不能懈怠；供奉时必须想着、念着枕霞仙君，这样才可从枕霞身上借走仙力……如此这般，等等等等。
他说了很多，然而说得越多，青奴那颗雀跃的心就越冷静。
青奴低下了头，枕霞把神像碎片放在她怀中，她紧紧绞着手指，好久才抬头问：“可是仙君……仙人的供品，我们是不能碰的。若是碰了、用了，我就会变成你的附庸，永生永世都要被困在你所辖范围之内了。”
枕霞冷冷地反问：“你不愿意？”
青奴愣了。
枕霞换了个温和腔调：“我中意你，又怎会这样害你？你说的这个规条，是为了防止山中精怪偷盗仙人供品才立下的，如今供品是我主动给你的，绝没有问题。”
但青奴抱着神像碎片站起身，退了两步。她摇头：“多谢仙君，我……我还是不这样做为好。我只是个寻常精怪，我还有好多好多年月可以慢慢寻找供奉人，只要找到一个真心真意敬重我、信任我的人，我也能……”
她没能说完这句话。一束金色光线从枕霞仙君手中弹出，击中青奴的额头。那金光隐没在青奴的发间，她木木地站着，像个人偶。
而在僵立的这片刻间，许云袖看见了：枕霞仙君注视青奴的目光极其冷酷。他并未注视着一个拥有呼吸和言语的生命，他眼中的青奴似乎是一团杂草，一堆废物，或者一块石头，一片草叶。方才的那些轻言软语全都是假象，他从没认真看待过青奴。
“浪费我时间。”枕霞起身走到一动不动的青奴面前，“世间万事万物，都要分三六九等。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祈望一个敬重你信任你的供奉人？”他抓住青奴垂落在肩头的鬓发，扯得青奴差点栽在他胸口，“不过一头薄命的兔子，能跟我坐在一起说几句话，你此生福运就用尽了！”
青奴被他摔在地上，很快又爬起。额上磕了个伤口，血汩汩留下来，视野一半都被染红了。但她好像不知道疼，也不知道伤心一样。
“回去后知道要做什么吗？”枕霞问。
青奴开口回答：“用仙君的供品，供奉神像碎片。”
“还有呢？”
“供奉的时候，要时时想着你，念着你，让你的仙力唤醒神像中隐藏的……”
“好了，滚吧。”
枕霞拂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云霞中。青奴怔怔站了很久，直到一只雪兔跑过，蹭了蹭她的脚。她像惊醒一般大叫一声，怀中石块落地，顺着坡往下滚。她扭头想追，却猛地栽倒，又跌进了雪里。
雪太密太厚了，耳朵、鼻子和嘴巴都塞满了雪。冰冷的、无情的。
许云袖不再灼热，相反是彻骨的寒冷。她跌在水潭边的草地上，剧烈发抖。青奴的妖气穿过她身体的瞬间，她看到了青奴过去的回忆。
她很想说些什么，但身体全然不受控制。胸腹中那个因饥饿而形成的空洞扩大了，她在草地上不停翻滚，因为痛和渴望而流泪。方遇春顾不上打青奴，跑来按住她。
“青奴呢？青奴！！！”小鹿大喊。
方遇春应声抬头，头顶是一片剧烈翻滚的黑色云雾，隐隐透出青奴的愤怒喊声。
云雾开始降落，旋转着，灌入许云袖的身体里。
冲击的力量把方遇春几乎整个人打飞，他依赖插入地上的长剑才得以站稳。左右一看，小鹿愣愣站在远处，而通仙符已经失灵，齐鸢彻底看不到了。这里只有他能救许云袖！他在腰包里掏了半天，把能用的符咒都朝黑雾丢了出去。
他原本以为青奴在攻击许云袖，但黑色云雾中，青奴正在声嘶力竭尖叫：“放开我、放开我！”
……难道是许云袖在主动吸收青奴？
符咒没有用，全都被弹飞了。方遇春挥舞长剑长鞭打过去，但无济于事。
只有齐鸢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朝许云袖扑过去，手死死抓住青奴妖气形成的黑雾，要把它从许云袖身体里拖出来！
“许云袖，醒一醒！”他大吼，“别吃这个，别吃！”
第十章 青奴
许云袖平时吃东西，都是自己选择吃、自己放进嘴巴里。但此时是青奴的妖气主动地、甚至被迫地灌入她的体内。
她听不见外头任何的声音，也不知道周围的情况。她的记忆和青奴的记忆，混杂地搅在一起。
雨水中翠绿的树叶。草汁的气味。一个面容和善的妇人忽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你果然在这里呀。终于找到你啦。她笑眯眯的，把她温柔抱起。
然后视线骤然变矮，她藏在低密的灌木里，皮毛凌乱。一头老虎从不远处的草地上走过。一只鹰在头顶高飞。一条她难以跨越的溪流。一个人弯腰把她抱起，嘀咕：哎呀，你一只小兔子，怎么跨得过木兰溪。
那抱着她的女孩有一张瘦瘦的脸。她低头注视兔子的时候，许云袖胸口有一阵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