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空空荡荡的,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烧着。“下定了决心想杀人,再怎么劝,怎么拦,他总能找到机会的。”安雅轻轻地,不知道是在对刘宁宁,还是在对着自己,“他只是,正好碰到了程枫而已。”
话说完,安雅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望着那扇门,仿佛要把它看穿,看到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人。
刘宁宁的眼泪还是不停地在掉。她知道的,安雅说没关系,是不想让她背上心理包袱。可越是没关系,她心里的歉疚就越汹涌。她看着安雅单薄的背影,那个在法庭上言辞犀利,从不低头的安律师,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副空壳,守着里面微弱的一点光。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里缓慢地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长得没有尽头。但安雅却没有想哭,只是突然想起很多过去关于程枫的小事。
那阵子他们短暂的当了几天室友,半夜她睡不着,总能听到程枫结束医院工作后回家洗澡的声音。能听得出来,他放水和关门的时间间隔很短,很多时候安雅都怀疑,他是不是进门就开始脱衣服,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立刻钻进浴室。和他吃饭时,总能感觉到他吃饭很快,可能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叫走,吃什么也不挑只大口吃进去。连带恩予出去看电影也是,看到一半接了电话就走,直到有一次她抱怨就不能看完这场电影再走吗?
程枫当时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对她笑了笑:“我得去。电影以后我再陪你重新看,好不好?”
他说话总是这样,带着商量的语气,却早都决定好了自己要做什么。
周围的人还在叽叽喳喳。讲这件骇人听闻的医闹伤人事件的,哭的,还有安慰安雅的。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灌进耳朵里,她却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是盯着前面一动不动,走廊的玻璃窗上倒映出安雅的脸,苍白,麻木,空洞。她应该哭的,可眼泪好像冻住了,流不出来。她抬起手,轻轻贴在玻璃上,冰冷的玻璃,隔着一整个手术室的距离。
“程枫。”她很小声地叫他的名字。
可这次,没有人回应。
恍惚间,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有人在大声喊着“家属在吗?”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听有人在找家属, 安雅立刻起身:“我是!医生,他怎么样了?”
从手术室里走出的医生叹了口气:“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伤得很重。左手臂骨折, 神经血管损伤。后脑有颅骨骨折, 没伤到脑组织,算不幸中的万幸。接下来48小时是关键期,左手,以后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这些话, 安雅要靠在墙上才能勉强站稳听完。
没过多久护士便推着病床出来。程枫躺在上面脸色惨白,浑身裹着绷带,手臂上打着石膏, 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各种管子从被单下延伸出来,连着滴滴作响的仪器。安雅跟着推床走到ICU门口, 被玻璃门隔在外面。她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看着里面一动不动的程枫。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低的几乎听不清。
恩予被刘宁宁抱着站在旁边,小手也贴在玻璃上,带着哭腔问:“阿姨,爸爸什么时候醒?”安雅蹲下来搂住孩子, 脸贴着他还带着奶味的柔软头发,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很快的。”她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 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很快就会醒的, 所以,我们要等着他。”
走廊的灯光冷冷地照在地上,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安雅就那样蹲在那里, 抱着恩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玻璃里面。她哪儿也不去。她要在这里等他醒过来。
直到半夜,安雅还依旧坐在ICU外的长椅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玻璃窗内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人影。恩予已经被刘宁宁哄去休息室睡了,这会儿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
她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心口闷得喘不过气。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刘宁宁端着杯热水在她身边坐下,把杯子塞进她手里。“小雅,喝点水吧。你从过来就什么都没吃。”
安雅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却没喝,只是幽幽地开口,“宁姐,你说那个人,为什么要那样对程枫?”
刘宁宁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纸杯边缘,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也不知道。”
“我想知道。”安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宁姐,到底怎么回事?你说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小雅,我们每天都在和违法犯罪打交道,但你要问为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刘宁宁叹了口气,“确实,这些人里有一些很可恶,甚至算的上残忍。但我们还是会为这些人辩护,不用我说你也知道,那是因为法律保护每个人的权益,包括犯罪分子。我想,可能医生也差不多吧。哪怕知道有危险,也还是会想着救人。”
监护仪上的数字规律地跳动着,嘀,嘀,嘀。不远处护士台那边,小张护士还在哭。安雅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们,这些程枫的同事,这些和他一起救人的人,此刻都聚在这里,都是为了他。
“程医生做出了他的选择,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他,相信好人有好报。”刘宁宁握紧了她的手。
安雅点点头,坐回长椅上。窗外的天渐渐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可对安雅来说,时间好像停在了这一间小小的病房外。走廊那头传来推车的声音,是护士开始交接班了。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仪器在响,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只有她坐在这里,守着玻璃窗里的那个人,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手术后的第二天,程枫还没有醒。医生说这是正常的。他失血太多,身体需要时间恢复。安雅一直守在ICU外面,寸步不离。刘宁宁帮她请了假,法援中心的工作暂时交给了别人。恩予被送到了刘宁宁家,由她帮忙照顾。安雅不想让孩子一直待在医院里,这里的气氛太压抑了。
那天曹熙来了。彼时医院走廊的灯还惨白地亮着,映着瓷砖地面冷冰冰的光。安雅缩在ICU门口的塑料椅上,身上披着刘宁宁那件米色风衣,整个人像一尊蒙了灰的雕塑,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她还醒着。
他一阵带着清晨凉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手里提着两个印着某高级酒店logo的纸袋,身上那件浅灰色羊绒衫一看就价格不菲,只是头发凌乱,估计也是来得急,刚从刘宁宁那里听闻消息,就匆匆赶来。
“姐姐!”他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几步跨过来,先冲旁边守着的林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很自然地蹲在安雅面前,仰头看她。
安雅的眼珠慢慢转向他,眼里却是一片迷蒙。
曹熙把纸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递过去:“先喝口热的,燕窝粥,我让酒店一早送过来的,不烫。”他又拿出几个精致的小食盒,“还有虾饺和烧麦,多少吃一点。”
安雅没接,只是看着他。曹熙也不催,把保温杯盖子当小碗,倒出一点粥,自己先尝了尝不烫,然后才又递到她手边,语气带着点惯常的哄人似的调子:“你喝一半。另一半,给程主任留着。”
安雅终于伸出手,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接过来,捧在手里却没喝。曹熙松了口气,就势在她旁边的地上坐下,也不嫌脏。
“我刚去找值班医生聊了聊,”他收起那点笑意语气正经了些,“你也别太.......”他想说别太担心,又觉得这话太过于随意。他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做些表面功夫,便把那句话咽了回去,转而说,“程医生是好人,好人有好报。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总有办法的。”
当然,事实并不是如此。
不久前他刚刚见过参与抢救程枫的那位主刀医生,对方说的很直白,“程主任的情况,不太乐观。命是暂时抢回来了,但伤到了胳膊连着肩膀那边很重要的神经,行话叫臂丛神经。第一次手术主要是止血救命,后续这只手......”对方没有刻意隐瞒或美化,“以我们院现有的水平和设备,可能不太好恢复,需要很多次手术。而且就算做了,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也没人知道。”
“有没有什么其它办法?”曹熙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算不上成熟的方案,“如果我能请来这方面的顶尖专家来飞刀,或者直接直升机转运其它医院........”
“程主任情况现在很不稳定,身体根本没有转运的条件。”那位主刀医生打断了曹熙,“专家飞刀倒是个办法,但是医院这边有些手术设备可能不够........还有就是,留给程医生的时间也不多,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
“你说个时间。”
“窗口手术时间在36小时以内,现在剩下不到20个小时......”
“设备的事,你现在立刻列个单子和联系人给我。“曹熙扯着嘴笑了,“我让助理查,国内或者周边国家,哪里能最快买到或者租到这些我都能搞到。至于专家,你有推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