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程枫”的名字。安雅顺手按了接听：“我正往你们医院方向开呢，没想到吧？”
只是电话那头却没有立刻传来程枫惯常爽朗的声音。一阵奇怪的，压抑的沉默过后，留下的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安雅的心沉了一下：“程枫？”
“安小姐！”对面的声音是抖的，“你快来，快来中心医院！程医生他，出事了！”
“什么？”安雅狠狠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应急车道抖了一下停住，“出什么事了？他怎么了？
“有个患者家属......闹事，带了刀，程医生为了保护旁边的小护士，被......被砍伤了！”林姐的话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伤得很重，在抢救！你快来！”
世界好像突然被按了静音。高速路上车流的噪音，空调的风声，全都消失了。安雅只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的鸣响，还有心脏一下下沉重撞击胸腔的声音，砸得她生疼。
“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去，但还是尽量强迫自己保持着最后的理智，“你说的是.......是真的吗？
“我是林娟，咱们见过的，妇产科三病区的护士长。程医生的手机里你是紧急联系人，一会手术可能还需要人签字，他的父母配偶都不在身边，恩予又还小，你快来！”林娟几乎是喊出来的。
电话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在她的脑中缠绕在一起四处冲撞。她只能强忍着情绪逼自己重新启动车子，驶向最近的下一个出口。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手在抖，腿也在抖，连踩油门的动作也完全凭本能。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尖锐的碎片，扎得每一根神经都疼。
不会的。程枫不会有事的。
他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平时连感冒都少。他总说自己是医生，命硬，还要为患者改命。他还没听到她那些想了好几天，甚至排练了无数遍的话。他还没对她笑，还没摸她的头，还没说“傻”。
傻。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医院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 由远及近，又快又乱。刘宁宁几乎是跑过来的，头发跑得有点乱, 脸上全是焦急。她一眼就看到缩在墙边的安雅, 几步冲过来蹲下，抓住安雅冰冷的手。
“我来了，安雅！到底怎么回事？程医生怎么样了？”刘宁宁嘴上连珠炮似的问，眼睛盯着安雅的脸, 像是想从上面看出点好消息的样子。
安雅只是摇头说不出话。旁边的林娟红着眼睛替她回答了：“是下午门诊快结束的时候，一个患者家属，带着刀来的。藏在衣服里, 羽绒服厚，我们都没看出来, 程医生为了护住旁边一个年轻护士, 被砍到了胳膊，流了很多血......”
刘宁宁倒吸一口冷气，紧紧握着安雅的手：“凶手呢？”
“当场就被保安和别的家属按住了，警察带走了。”另一个护士小声补充，“那人, 好像精神不太对劲, 嘴里一直嚷嚷说他孩子没了，是医生害的......”
“放他/娘的狗/屁！”刘宁宁气得脸都白了, “治不好就能砍人？这是什么畜生逻辑！”她意识到这是在医院, 又降低了声音, “更何况是不是医生的责任难道是他说了算的？有病！安雅，你，你别急, 程医生人那么好，吉人天相，一定会挺过来的。”
安雅依旧没吭声，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刘宁宁看她这样，心里更难受。她抬头问林娟：“护士小姐，程医生现在怎么样了？还有那个人，长什么样？大概多大年纪？有什么特征吗？像精神病吗？你觉得他案发时是不是精神失常的状态？”
“程主任还在抢救，现在里面的情况我们也不知道。”林娟擦了擦眼角，回忆着说：“那个男的大概四十多岁，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穿的是一件旧的棕色夹克，对了，他当时好像喊了一句说什么我知道告到法院和也没用，你们都是一伙的。”
刘宁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古怪。她叹了口气，刚要开口，走廊那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妇产科的小张护士小跑着过来，她眼睛红肿，看见安雅和围在她身边的同事们就停下了。“安雅姐！”小张的声音带着哭腔，“程主任他......”
安雅在医院和她打过几次照面，因为这张过于年轻的面孔，让她一眼就记住了这个小姑娘。“对不起安雅姐！都是我害的，程医生他是为了护住我......”小张又悔又急，抱着安雅的双腿像是赎罪一般哭倒在她身边。
安雅只是摇摇头，扶着她的胳膊让她坐下。小张就那么靠着安雅坐下，声音带着哭腔：“就是上个月的事儿。那个姓崔的抱着他老婆冲进急诊，孕妇疼得直叫，肚子那么大一看就是要生了。可我们一问，什么产检都没做过！连病历本都是空白的！”她越说越急：“胎位不正还有并发症，风险太高了。几个医生都说不敢接，建议转院。可孕妇那情况，转院路上就可能出事。”
停下来的空隙她擦了擦眼睛：“这时候程主任正好在急诊会诊。他看了监护仪，又看了疼得打滚的孕妇......”
安雅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程枫那时候的样子，皱着眉头，心里想的都是该怎么救人。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小张继续说，“中间孕妇大出血，手术室里都忙疯了。我是后来听李医生说的......”
这边正说着话，李医生从电梯里走出来。他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病历夹，看见安雅就跑过来。“安雅姐。”李医生压低了声音，“我刚下手术，过来看看程老师。”他也在安雅旁边坐下，“那台手术，我也在。”
他推了推眼镜，“孕妇送来的时候情况已经很危急了。程老师主刀，我当一助。中间产妇突然大出血，血压掉得很快。程老师手特别稳，一边指挥我们输血，一边找出血点。四个多小时，孕妇的命是保住了。”
“孩子呢？”安雅问。
李医生低下头：“新生儿抢救了一个多星期，没救回来。”
安雅只觉得从心底涌上来一股凉意：“然后呢？”
“幸好王医生死死抱住了那个杀人犯......不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安雅浑身都僵住了。
“那会儿正是午休之前，程主任往楼梯间跑，姓崔的紧追不舍。”校长声音开始发抖，“我和另外两个医生想拦，可那人跟疯了一样，见人就挥刀。楼梯上，楼梯上全是血，一步一个血脚印......”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哭起来。
安雅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她没哭，眼睛干涩得发疼，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小张的话。
楼梯上全是血，一步一个血脚印。
那是程枫的血。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小张擦了擦眼睛：“保安赶到了，和几个男医生还有几个高大的患者一起制住了那个姓崔的。程主任倒在二楼和一楼之间的平台上，失血过多，已经昏迷了。”
李医生这时候补充道：“我接到电话跑下去的时候，程老师正躺在血泊里，我们赶紧止血，包扎，送手术室。送进去的时候，血压已经快测不到了。”
小张护士抽泣着说：“刚开始的手术是我跟台的。程主任右臂刀伤很深，伤到肌腱了。左肩，后背还有好几处砍伤，失了好多血。后面我实在是哭的看不清楚，他们就让我出来了。”
刘宁宁这时候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安雅，我，我可能，见过那个人。”
“什么？”安雅救命稻草一般地抓住刘宁宁，“在哪见过？”
“就在我们法援中心。”刘宁宁的声音越来越低，“大概......十天前？不对，可能再早一点。他来过中心咨询，说他老婆在区医院治病，效果不好，人没了，他怀疑医院有问题，想告医院和主治医生。
她继续说：“我接待的那个人。他情绪当时就很激动，反复说医院坑钱害命，医生没良心。我看了他带的一些材料，很零散，缺乏关键证据，医疗事故鉴定那边结果也不支持他的说法。我就跟他解释，根据现有材料，走法律途径很难胜诉，建议他再收集证据，或者看看能不能和医院调解。”
说到这里，刘宁宁停了下来：“他当时就失控了，拍着桌子吼，说我们中心也是和医院官官相护，欺负老百姓。后来保安都出来劝了，最后他就骂骂咧咧地走了.......我，我当时只觉得他很偏执，可能情绪不稳定，还跟宋婷说这种案子最棘手，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他会......”
刘宁宁说不下去了，她捂住嘴，眼眶一下子红了，看向安雅的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安雅，对不起，我要是，我要是当时再耐心一点，再多问他几句，或者，或者想办法联系一下他说的医院，提醒一下，也许就不会......”
“跟你没关系。”安雅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她松开了抓着刘宁宁的手，慢慢一点一点地，把目光重新投向手术室的大门。“跟你们都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