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点点头, 转向被告席。
周律师也站起来：“被告林美华系被继承人合法配偶, 依法享有继承权。我方对原告的继承人身份没有异议, 但对遗产范围有不同意见。被继承人生前已将其中十七处房产赠与被告，并完成过户登记，该部分财产不应计入遗产。此外, 我方认为原告长期未履行赡养义务，在分割遗产时应予以考虑……”
法官看向安雅：“原告对被告的意见有什么要说的？”
“有。”安雅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关于被告所称的赠与房产，我方有证据表明……”
她把文件递给书记员，书记员转呈给法官。
“该房产过户后不到一月，债权人即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安雅继续说，“虽然债务后续得到清偿，但被继承人在公司债务危机期间将大额资产转移至配偶名下，该行为涉嫌损害债权人利益。根据《民法典》第五百三十八条，债权人有权请求法院撤销该行为。我方认为，该房产应重新纳入遗产范围进行分割。”
旁听席传来轻微的骚动。
林美华的脸色变了变，侧身跟律师低声说了句什么。
被告律师站起来：“审判长，原告方这是恶意揣测。房产过户是夫妻间的正常赠与，与公司债务无关。当时公司债务已经通过正常经营逐步解决，不存在恶意转移财产的主观故意。”
“是吗？”安雅又从文件夹里拿出几页纸，“这是当时公司财务总监的证言笔录。他证实，在房产过户前后，公司账户已被多家法院冻结，正常经营受到严重影响。被继承人曾多次在内部会议上表示要想办法保住各家里的资产。这份证言，与房产过户的时间点、以及随后债权人立即申请保全的行为，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她把笔录递上去。
法官低头翻看，法庭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法官看了看时间：“现在休庭十五分钟，你们双方可以再整理一下思路。”
法槌落下。
曹熙跟着安雅走出法庭，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他的手心全是汗，趁着没人发现，赶紧在裤子上擦了擦。
“姐姐，刚才........”他声音好像在发抖。
“还没完。”安雅拧开水瓶喝了口，“他们肯定还有后手。”
她看向走廊另一端。林美华和律师站在窗边，两人语速很快地在争论什么，律师时不时摇头。
十五分钟后，重新开庭。
被告律师果然换了策略。他站起来，语气比之前强硬了些：“审判长，即便不考虑房产问题，我方也要指出，原告与被继承人关系长期疏远。被继承人生前多次向亲友表示，对原告的生活态度和职业选择非常失望。这里有几份证人证言。”
他提交了几份书面证词。
法官看了看：“证人没有到庭？”
“证人都在外地，不方便到庭，但证言经过公证，具有法律效力。”周律师说。
安雅举手：“审判长，我方要求核实这些证人的身份，以及与被告的关系。”
“可以。”法官说，“被告律师，请说明证人与当事人的关系。”
周律师：“是被告的亲友，以及公司部分老员工。”
“也就是说，都是与被告关系密切的人。”安雅接过话，“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与一方当事人有利害关系的证人证言，证明力较弱，需要其他证据补强。而且，即便被继承人对原告有所不满，只要没有合法有效的遗嘱剥夺其继承权，根据《民法典》，继承权平等，不能以道德评价替代法定权利。”
“除非，被继承人有遗嘱。”周律师接话。
此话一出，法庭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周律师和林美华交换了个眼神，林美华轻轻点了点头。
律师从公文包深处取出个牛皮纸文件袋，“审判长，”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被继承人曹建国先生，确实留有遗嘱。”
旁听席传来阵窃窃私语
曹熙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安雅脸色没变，只轻轻按下了他。
律师从文件袋里取出份手写文件，纸张有些泛黄。“这是被继承人亲笔书写的遗嘱，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五日。内容明确：本人曹建诚，在神志清醒、意志自由的情况下，决定将本人名下全部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房产、股权、存款等，均由我的配偶林美华一人继承。曹熙，不得继承任何财产。”
书记员将遗嘱复印件递给安雅。
安雅接过来，看得很仔细。遗嘱是蓝色墨水写的，字迹有些歪斜，签名处有“曹建诚”三个字和一个红指印。末尾写着一行小字：“本人自愿书写，无人胁迫。”
她盯着看了许久，只感觉到身旁的曹熙是真的在抖。
“审判长，”安雅终于抬头，“我方对这份遗嘱的真实性提出异议。”
“异议理由？”法官问。
“首先遗嘱形式存疑。”安雅说，“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四条，自书遗嘱必须由遗嘱人亲笔书写，签名，注明年、月、日。这份遗嘱虽然符合形式要求，但字迹与被继承人过往的书写习惯有较大差异，因此我方申请进行笔迹鉴定。”
“其次遗嘱内容不合常理。被继承人只有原告一个亲生子女，即便父子关系存在矛盾，通常也不会完全剥夺子女的继承权，尤其是在没有其他直系血亲的情况下。”安雅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这份遗嘱出现时间也很可疑。被继承人去世已近三个月，被告方此前从未提及遗嘱存在，却在庭审进行到关键阶段突然拿出，属于证据突袭，我方有理由怀疑其真实性。”
被告律师立刻反驳：“审判长，原告律师这是毫无根据的猜测！遗嘱是被继承人在书房抽屉里发现的，之前家属沉浸在悲痛中，没有仔细整理遗物，现在才发现，合情合理！”
“在遗产争议诉讼中才发现关键遗嘱？”安雅看着他，“周律师，您执业多年，觉得这合乎常理吗？”
周律师被噎了一下。
安雅转向法官：“审判长，笔迹鉴定是查明事实的必要手段。如果遗嘱真实，鉴定结果自然会还被告清白。如果被告方连鉴定都不敢接受，这份遗嘱的真实性就更加可疑。”
法官看了看双方，沉默片刻。
“鉴于原告对遗嘱真实性提出合理质疑，并申请笔迹鉴定，”法官说，“本院准许。且同时提醒被告律师，不要搞证据偷袭。本案延期审理，待鉴定机构出具鉴定意见后，另行开庭。”
法槌落下。
走出法院时，外面开始飘雨丝。曹熙一路上没说话，直到要坐进车里时，才突然一拳砸在门上。
“她伪造的。”他声音发抖，“我爸不会这么写，他不会！不会不要我的！”
安雅没急着开车，转过身看他：“笔迹鉴定需要时间，大概两周。这两周，你什么都别做，也别去找林美华，听见没？”
曹熙红着眼眶：“可是！”
“没有可是。”安雅语气很硬，“现在去找她，万一她反咬你威胁恐吓，更麻烦。”
“等着。”她发动车子，“你乖乖等着就好。”
“姐姐，”曹熙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要是鉴定出来，真是我爸写的呢？”
“那就认。”安雅没带任何情绪。接着她又补了一句，“但我觉得那不是他写的。”
“为什么？”
“你爸的字我见过。”车子拐上主路，“他写‘诚’字，最后一点很有特色，那份遗嘱上的，我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像。”
曹熙转过头，愣愣地看着她。
安雅还是专注地在开车：“而且，像你爸那样位高权重的人真要写遗嘱的人，不会用那种容易褪色的墨水，这种常识，他不会没有。”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
曹熙慢慢靠回椅背，长长吐出口气。
“等吧。”安雅说，“真的假不了。”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等待鉴定结果的那段日子, 是安雅从业以来为数不多的，感觉到最难捱的时间之一。
不是因为没有事情做，恰恰相反, 这两周她反而更忙。要配合鉴定机构提交比对样本, 要整理曹建诚历年的签字文件，合同，手书笔记，还要找出时间线上所有可以佐证遗嘱可疑的细节。
或许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对曹熙也会关心则乱, 但那种因为案子而产生的悬而未决的焦灼感，还是头一次如此清晰地啃噬着她的神经。
有时候还会想到程枫。只要手头的工作稍稍停歇，哪怕只是起身倒杯水的空档, 程枫的样子就会毫无征兆地钻进她脑海里。
或许不是偶尔想起，而是频繁地, 几乎不受控制地浮现。
反观曹熙倒是听话了很多, 每天都在安雅的眼皮子底下老老实实地待着。没去找林美华，也没有在外面乱说话。但他每天都往法援中心跑，有时会帮着搬材料和端茶倒水，也有时就坐在安雅对面，什么也不说, 就是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