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安雅笑着安慰，“有了这个，林美华那边就没法再拿你的身份说事了。”
曹熙吸了吸鼻子, 转回来时脸上已经看不出痕迹, 只有眼角还有点湿。他扬了扬手里的报告，又恢复那副派头：“接下来怎么着？拿去甩他们脸上？”
“明天提交法院。”安雅回到办公桌后, “程序要走。不过这个结果, 他们应该很快会知道。”
果然, 第二天下午，安雅刚把鉴定报告提交给法院不到半天，周律师的电话就直接打到了她手机上。对方语气还算克制, 但能听出强压着的不快，简短沟通后安雅挂了电话，冷笑了几声。
曹熙正歪在她办公室沙发上看法援中心同事刚发来的材料，见她表情，挑眉问：“那边有动静了？”
“周律师提交了新声明，”安雅把电脑屏幕转向他，“说即使你是亲生儿子，你父亲生前已经把大部分财产赠与你继母，你能继承的份额有限。”
曹熙划屏幕的手指没有停，扯着嘴角，“换招了？够绝啊。”
“不算新鲜。”安雅靠回椅背，“但得应对。赠与可以主张无效，尤其涉及恶意转移资产。”
“怎么查出来的？”
“查财务记录，查交易时间线，只要足够细心，一条一条核对过，这种事就总会露出马脚。”安雅说，“林美华婚前没什么家底，婚后名下多了好几套房，银行存款数额也很大，这些钱的来路都得理清楚。“
“你父亲几年前过户给你继母的那套江景公寓，时间点很巧。”安雅抽出另一份文件，“那时曹氏地产正好有笔大额债务纠纷，他把房产转走，涉嫌逃避债务。如果能坐实，赠与无效。”
安雅在心里回忆着有关曹熙这个厉害继母的信息。这个林美华今年四十三岁，比曹建诚小十一岁，是曹建诚的第二任妻子，两人结婚十来年，育有一子一女。婚前，林美华只是林氏地产旗下商场的普通销售员，没什么钱，也没什么背景。婚后，她摇身一变，成了曹氏集团的股东，名下有数套房产，银行里还有数额大的惊人的存款。
而这些钱，都是曹建诚给她的。
安雅查了林美华的社交圈，发现她平时花钱大手大脚，经常出入高档会所，甚至还有可能和其他男人有不正当关系。“这个女人很厉害。“安雅对曹熙说。
曹熙苦笑了一下：“我早就知道了。可是我爸不信，他觉得林美华是真心对他好。”
安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安雅太了解这种逞强了。这短时间，曹熙边跟着她处理案子整理材料，另一边还要应对外面那些人的步步紧逼。他白天有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晚上却经常熬到深夜，看那些他以前碰都不会碰的法律文件和财务报表。
“会好的。”安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也能说出这种以前一点都看不上的安慰人的话来。
曹熙听完重新瘫进沙发里，抬手抹了把脸，“真行。”
他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嘲讽，可安雅听出了难过。她没点破，只继续说：“我和中心的同事会重点注意这里。但是，还需要你回忆更多前几年你父亲公司和你继母之间的资金往来细节，哪怕是你无意中听到的。”
“好。”曹熙应得干脆，掏出手机就开始翻通讯录，“我找我爸那会儿的助理问问，那哥们儿嘴严，但我有办法让他开口。”
他低头打字，侧脸线条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紧绷。安雅看着他：“你最近没回自己那儿住？”
曹熙手指不停，随口答：“懒得回，最近你们都不怎么过来了，空荡荡的没意思。”
她知道曹熙名下不缺房子，但他父亲去世后那栋大宅被继母占了，他自己那些豪华公寓，大概也成了他不愿面对的、冷清又充满回忆的地方。
她没再往下说，只看了眼时间：“不早了，在宁姐她们来之前，咱们先把接下来的思路理一理。”
两个人便心照不宣地又开始了新的工作。
那几天，安雅几乎连轴转。白天在法援中心处理其他案子，晚上就和刘宁宁他们一起又回到曹熙的公寓里整理材料。
曹熙变着花样点顶级餐厅的外卖，甜品饮料从不重样，有次甚至让人送来一套整套的高端文具，美其名曰提升工作效率。他依然话多，爱开玩笑，整理枯燥的法律文书时也能编出几个段子逗安雅。可安雅注意到，当夜深人静，他对着父亲的老照片或公司旧文件发呆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会彻底消失，眉间只剩下迷茫和难过。
开庭前夜，一堆人照例在曹熙家客厅工作到很晚。资料摊得满地都是，几乎没处下脚。刘宁宁盘腿坐在地毯上，正对着电脑核对最后的证据编号，其他几位也都在逐字推敲代理词，曹熙则趴在大理石茶几边上，手指点着一长串资产清单。
安雅手机又响了，还是程枫。她看了眼，没接，任由它震动到自动挂断。
曹熙从文件里抬起头，下巴搁在茶几边缘，眨眨眼：“姐姐，程主任找你呢。”
“待会儿回。”安雅低头继续修改着自己的代理意见。
曹熙“哦”了一声，脑袋却没缩回去，依旧歪着头看她。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姐姐你说，我是不是挺烦人的？”
“没有的事。”她回答的很简短。
“有。”曹熙坐直身子，“我老是占用你的时间，你说程主任他会不会生气啊？”
安雅把眼神从电脑屏幕移开，“程枫那边，我会处理。现在重点是明天的开庭。”她又添了句，“你不需要为这个觉得有负担。现在你是我们的当事人，我们为你打官司，你为我们的劳动付费，天经地义。”
曹熙盯着她笑，“那不行，本少爷最怕欠人情。等这事儿完了，我包个岛请大家去玩，怎么样？”
安雅无奈摇头：“先打赢官司再说吧。”
“能赢吗？”曹熙问，声音轻了些。
安雅没给肯定答案，在审判做出之前，谁都不知道答案，“我们能做的都做了，证据也还算充分。剩下的，交给法官。”
程枫没再打来。
直到安雅回到酒店房间，安雅才看到程枫发来的一连串消息，她停在了最后一条，上面写着【今天也很忙吗？】
她站在电梯里，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电梯上升时失重感带来的轻微眩晕似乎还没完全散去，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点开输入框，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打了几个字：【刚忙完。】发出去以后，看着对话框顶端的瞬间出现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又立刻消失，她又补了一句：【等这个案子结束了，我去找你。】
程枫很快回了：【好。】
就一个字。安雅知道他心里不是没有想法，每次通电话都是匆匆几句就挂。程枫不追问，也不抱怨，安雅感激他的理解，但也觉得确实有点冷落了他。
安雅知道他在别扭，也知道他不会说出来。程枫就是这样的人，心里有想法，但永远不会给她压力，不会用任何东西来绑架她。他给她空间，也给这段尚未明朗的关系留足了余地。
【曹熙的案子，可能还要忙一阵子。开庭在即，后面可能还有二审，我没办法中途撂挑子。这段时间我可能还是会住在酒店，两头跑，可能会顾不上你。】安雅还是忍不住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我知道。】
【不会介意吗？】安雅是故意的。
【你决定了的事情，从来不会因为别人介意就不做。我不是别人，但我也不会拦你。】
胸口那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不疼，却有种湿乎乎的感觉。她不想承认这是心动，但却又再一次觉得程枫的确很好，而且是那种适合自己的好。也是在这个夜晚，安雅才终于敢确认，或许自己永远会为程枫这样的男人心动。
那么，就算晚一点在一起，也没关系吧。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开庭那天, 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安雅很早就到了法院，曹熙跟在她身后。他今天穿了身挺括的深色西装, 头发也仔细打理过, 但脸色苍白，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别紧张。”安雅回头看他，“有我在。”
曹熙点点头，努力挤出个笑容。
法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林美华坐在被告席上, 穿着身绿色新中式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看起像件漂亮又浸满了剧毒的珠宝。她旁边坐着周律师, 是个看上去有将近五十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
安雅带着曹熙在原告席坐下。
林美华看到她们, 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安雅没有理她，低头翻看手里的资料。
到了整点，法官入场，庭审正式开始。法官让双方陈述诉讼请求。
安雅站起来：“原告曹熙系被继承人曹建国的亲生子女。被继承人于今年三月突发疾病去世，未留下遗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继承编相关规定, 原告作为第一顺序继承人, 请求法院依法分割被继承人名下的遗产，包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