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宁宁有回路过, 小声问安雅：“他天天来？”
安雅点头。
“你不烦吗？”
安雅想了想：“还好。”
她说的是真的。曹熙待着的时候并不添乱，该安静的时候安静, 偶尔说几句话, 也从不惹人烦。只是这段时间几乎所有人每天都在高压里运转, 大家也总是恹恹的没有精神。有个人在旁边待着，反而不那么像她一个人的时候会想东想西。
“哎姐姐，你说, 我比程主任差在哪呀？你最近天天和我在一起，都一点不觉得我好吗？”曹熙将手里的水杯递给安雅。
“啧”安雅接过抿了一口，抬眼看曹熙，“太闲了就去把桌上的案卷看了，挑点毛病出来，咱们还能来得及改。”
“不要。”曹熙嘟囔着，“我饿了，姐姐，咱们要不去吃饭吧，早点吃早点消化对身体好。”
两人说话间，安雅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鉴定机构打来的。”
曹熙递文件的手停在半空，还在撒娇的气氛逐渐变得凝重。
安雅看着他，复述着电话里的内容：“遗嘱上的签名，和你父亲的笔迹不一致。”
曹熙站在那里，脸上那层惯常的笑容像潮水般褪去。他低下头，盯着脚下昂贵的意大利大理石地板纹路，喉结滚动，像是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再抬起头时眼圈已经红了可却又硬凹出个微笑来：我就知道.......我爸怎么会.......”
声音哽住了。
安雅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她还没走到跟前，曹熙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这个平时在律所里招猫逗狗、开着玩笑要给全中心换最新款办公设备的公子哥，此刻缩着肩膀，像只被雨淋透了还要假装无所谓的小狗。
“曹熙。”安雅轻声叫他。
“我没事。”曹熙抹了把脸，转回来时已经重新挂上笑，只是眼睛还湿着，“我就是......妈的，我就是高兴。”
曹熙在那个姿势里待了许久，终于坐直身体擦了把脸问：“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们申请法院追加调查，查这份遗嘱的来源，谁经手过，什么时候出现在书房的。“安雅说，“鉴定结论出来，对方的遗嘱就站不住了，这对我们非常有利。“
“她会不会跑？”
“跑哪儿去。“安雅说，“她的资产大部分在国内，跑不了。而且，她现在应该比你更着急。”
曹熙定了定神：“好。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安雅点头，拿起笔开始写下一步的方案。
曹熙坐在对面，没有立刻走。他撑着下巴看安雅写东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姐姐，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打官司这种事，就是拿钱砸，砸出来的。”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曹熙说，“砸钱有用，但没有人真的帮忙，砸多少都没用。”
曹熙没有笑，也没有那种平时惯常的调侃，就是认认真真看着她，说：“谢谢你，安雅。”他叫了她名字。
安雅又低回头去继续写：“先把官司打完。”曹熙点点头没再说话，就坐在那里，等她写完。直到她把鉴定报告复印件推过去给曹熙看：“原件我已经取了，明天一早我就向法院申请恢复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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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开庭定在半个月后。
安雅把这半个月用得很满，林美华那边也没有闲着，周律师连续给法院递了好几份材料，试图在别的地方打开缺口。但鉴定结论太重要了，遗嘱是林美华最关键的牌，这张牌被戳穿以后，她后续的很多动作都会变得非常被动。
直到第二次开庭前夜，安雅他们还在加班。曹熙晚上来的时候带了一堆外卖，其中有她说过喜欢吃的那家炒年糕。
“怎么知道我没吃饭？”安雅问。
“猜的。”曹熙把盒子推到她面前，“你最近加班都不吃东西。”
“年纪大了，晚上吃东西老消化不掉。”安雅不忘自己我解嘲，曹熙在对面坐下也吃他自己那份。一直停不下来的人少见的安静了许多。
“怕吗？”安雅问。”
“你在，我就不怕。”他挤出一个笑脸，“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高兴。”
应该总是会担心的吧，安雅想。但她还是准备安慰一下曹熙， “明天我们会赢。”
曹熙这才笑开了，“好，那就等着赢。”
后来那天在庭上，林美华的脸色在法庭灯光下显得格外难看。周律师也失了往常的从容，他显然没料到那份遗嘱真能被推翻。
安雅当庭出示了鉴定报告：“经专业机构鉴定，遗嘱上的签名并非曹建诚先生本人笔迹。这份遗嘱是伪造的。被告林美华涉嫌伪造遗嘱、骗取遗产，我方保留追究其刑事责任的权利。”
林美华“嚯”地站起来，指尖发颤地指向安雅：“你胡说！那是我丈夫亲手写的！”
“肃静！”法官敲响法槌，“被告请保持冷静，坐下。”
周律师赶忙拉她坐下，自己却也无话可辩。
最终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赢了。”安雅低声说，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身边人说。
“赢了！”曹熙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比她的响亮得多，有种压不住的雀跃。
他一步跨到她面前，挡住了有些刺眼的阳光，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此刻是毫无掩饰的、亮晶晶的兴奋。“姐姐，那破鉴定报告果然是假的！我就说嘛，那种下三滥的手段......”
走出法院，曹熙突然将毫无防备的安雅搂进怀里。他身上那股清淡又价格不菲的香水味裹挟着来自年轻身体的颤抖将安雅包围。“姐姐，谢谢你......”他声音闷在她肩头，像松了一口气，又像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安雅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这是你应得的。”
这段时间，太难了。调查，取证，一遍遍核对细节，与鉴定机构反复沟通......多少个晚上，公寓的灯亮到后半夜，提神的饮料喝到反胃。但曹熙几乎都寸步不离地跟着。
“姐姐，刘主任”他抬起头，声音还是哑的，“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拉着法援中心一起帮我，我一个人早就......”
“说这些。”安雅打断他，“你是我们的朋友，帮你是应该的。”
曹熙看着她，眼眶又湿了。但他很快眨了眨眼，咧嘴笑起来：“那等这事儿完了，我请你吃大餐！城西新开了家法餐厅，主厨是从法国请的，我订位置！”
“不用破费。”刘宁宁笑了，“随便吃点什么就行。”
“那不行！”曹熙又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神采，身子往前倾了倾，“我曹熙请救命恩人吃饭，能随便吗？得配得上姐姐的身份！”
一群人并肩走下法院台阶，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在台阶上。安雅抬头，眯眼看了看透出云层的日光，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些。
曹熙的案子，眼看就要尘埃落定。等一切结束，她或许就能和程枫见面。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正是程枫发来的消息：【开庭还顺利吗？今晚一起吃饭？】
这些天，她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在了曹熙的案子上，和程枫的联络只剩下寥寥数语。程枫从不抱怨，每次只问她累不累，吃得好不好。可越是这种平静的体谅，越让她觉得想念。
“姐姐？”曹熙凑过来，瞥见她屏幕上的名字，眉头微挑，语气却故作轻松，“程主任又来找你啦？”他总爱用这种玩笑般的口吻提起程枫，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住别的什么。
安雅按熄屏幕，没接他的话，只把手机塞回包里。
“想什么呢？”曹熙歪头看她，阳光落在他年轻俊朗的侧脸上。
“没什么。”安雅回过神，“走吧。”
那一刻她忽然有点想见程枫。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想，就是那种很平常的，觉得要是现在他在旁边坐着就好了的那种想。
【好，下班了老地方见。】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所谓的老地方就是两人在安城的家中间不远处巷子里的一家小饭店。安雅来得不算晚, 但程枫已经在了。隔着玻璃她看着他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上，面前放着杯水，没有看手机, 也没有动。
就只是坐在那里, 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长在那里的植物。
安雅走到他对面坐下，要了杯热茶。
“开庭还顺利吗？”程枫问。
“还行。”开了近一个小时的车，安雅终于能喝口热茶缓缓, “对方的证据被推翻了，等判决。”
菜单递过来，两个人都没翻, 只点了几道常吃的。看着老旧的菜单，安雅瞬间有些恍惚, 记忆中她和程枫上次坐在这里吃饭, 应该还是她刚回安城后不久。一次谈不上约会的吃饭。那时候隔阂太深，话都说不了几句，只能一个劲儿的闷头吃。
现在误会是说开了，可突然这么面对面坐着，中间好像还横着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安雅不太习惯这种应该亲近却又带着点生疏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