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疏缨的确没想着再瞒着褚疏月,但这忽然的一句,还是让她险些脚下一个踉跄。
她低头瞪褚疏月:“你才多大,懂什么。”
“我又不傻。”褚疏月掰着手指头,条理分明,“他看你的时候,眼睛和看旁人不一样,而且他给你拂雪了,旁人谁敢碰你一根头发丝你都要恼的。”
褚疏缨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她暗自怀疑,她刚才没有恼嘛?
半晌,褚疏缨才道:“待会儿进去不许提这件事。”
褚疏月撅了撅嘴,到底知晓轻重,但她心里跟揣了只小雀似的,进了阁楼便忍不住去瞧姜知遥,又瞧沈令仪和何清婉,觉得阿姐身边这些人,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奚衍臣和阿姐的事。
她得意地想,自己还是阿姐最信任的人。
阁楼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旺,矮桌上摆着热茶和几碟精巧的点心,姜知遥正被沈令仪拽着说话,见褚疏缨回来,冲她招了招手。
姜知遥瞥了一眼她的脸色,意识到什么,她眯起眼眸:
“你方才出去一趟,脸怎么红成这样?”
褚疏缨面不改色:“外面风冷,冻的。”
褚疏月在旁边抿着嘴笑,被褚疏缨不着痕迹地捏了一下手心,立刻乖乖坐好。
姜知遥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也不看看什么场景,竟然也随着奚衍臣胡来!
褚疏缨摸了摸鼻子,她抬头望天,只觉得自己冤枉死了。
见人知晓轻重,姜知遥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免得被人察觉出不对劲,她压低声音继续方才的话题:
“我娘把二楼那几位都请来了,工部侍郎家的二公子果然是来陪衬的,正主儿是礼部尚书家的三公子,还有一位,你猜是谁?”
褚疏缨端起茶盏,勉强拉回了心神:“谁?”
“定远侯府的世子爷。”姜知遥愁眉苦脸,“我娘也不知怎么想的,人家什么门第,能看上我们家?”
褚疏缨手一顿,定远侯府。
她脑中立刻浮现奚衍臣那张脸,定远侯府与奚家的关系,京城里谁不知道,两家是姻亲,奚衍臣的姑母便是侯府夫人,难怪今日奚衍臣也会出现在姜家。
是陪着谢砚礼一起来的?
沈令仪在旁边打趣:“你管他什么门第,人家来了便是有意,你且瞧瞧再说。”
姜知遥恼得拿果子砸她,几个人笑作一团。
褚疏月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忽然扯了扯褚疏缨的袖子,小声问:“阿姐,定远侯府和奚家有亲?”
褚疏缨低头看她,小姑娘眼睛亮亮的,提起奚家的语气分明是故意的。
褚疏缨面不改色地答:“京城里人家大多沾亲带故,有什么好奇怪的。”
褚疏月“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长的尾音,摆明了不信。
褚疏缨只觉得头疼,没忍住,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阁楼的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两声。
姜家的丫鬟探头进来,笑盈盈地通传:“姑娘,楼上几位公子说,雪后梅花正好,想请姑娘们移步赏梅,已让人在园子里备了暖炉和茶点。”
屋里几个姑娘对视一眼,姜知遥忍不住地捂住脸,沈令仪先笑了:
“这是哪一出,相看不够,还要游园?”
何清婉扯了扯她的袖子,又看了看姜知遥,偷笑道:“去瞧瞧嘛,左右无事。”
姜知遥看向褚疏缨,她可是得了消息,今日奚衍臣和奚玉恒都来了,万一撞上,难保会不会闹出一些是非来。
褚疏缨点了点头:“去吧,多穿些衣裳。”
褚疏月高兴得蹦起来,她方才在外头没玩够,这下又能去看梅花了。
一行人出了阁楼,沿着游廊往园子里走,雪后的园子很好看,檐角挂着冰凌,梅树上的雪被日头一照,泛着莹白的光。
姜家人在园子中央的敞轩和几处凉亭都摆了炭炉和桌椅,四面挂着厚毡帘,挡了风,却挡不住满园梅香。
男客们已经先到了,隔着半开的帘子,能看见里面坐着四五个人,褚疏缨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奚衍臣不在其中。
姜知遥已经被她母亲身边的嬷嬷叫走了,大约是去拜见长辈,和几人交代后先走了一步。
沈令仪和何清婉挽着手去赏梅,褚疏缨带着褚疏月落在后面,慢悠悠地走。
今日不止她们几个女眷,只是几人交情比较好,才会单独待在一间屋子中聚了聚。
褚疏月折了一枝梅花,插在斗篷的帽兜边,美滋滋地仰头看她:“阿姐,好看吗?”
褚疏缨低头替她正了正花枝,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好看。”
“比奚大人好看?”
褚疏缨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伸手捏褚疏月的脸:“你再提他,回头把字帖再临摹十遍。”
褚疏月一点也不怕,还在偷笑。
就在这时候,敞轩那边传来一阵笑声,有人掀帘出来,褚疏缨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一道视线。
来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生得温润清隽,眉眼间有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正是定远侯世子谢砚礼。
他看见褚疏缨,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含笑拱手:“褚姑娘。”
褚疏缨还了一礼:“谢世子。”
谢砚礼目光落在她身边的褚疏月身上,小姑娘帽兜上插着红梅,鼻尖冻得红红的,却生得玉雪可爱,他笑了笑:“这是令妹?”
“是,家中小妹。”
谢砚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雪后路滑,姑娘们小心脚下。”
褚疏缨道了谢,带着褚疏月往凉亭走,经过谢砚礼身边时,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松墨香,很干净的味道。
有些熟悉,让她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谢砚礼。
她是认识谢砚礼的,交集不多,但也打过交道,要她说,谢砚礼和奚玉恒在某些方面是有些相似,这二人又是表兄弟,经常被人一起相提并论。
一处凉亭坐不下所有人,褚疏缨没往最关键的那一处凑热闹,顺着谢砚礼的指引踏入了凉亭。
凉亭中还有人。
换了一身玄色鹤氅,眉眼秾艳,亭外的红梅都被衬得黯淡了些,听见脚步声,他也掀起眼眸看过来,二人四目相视,褚疏缨脚步倏然一顿,震惊地压低声:
“奚衍臣?”
霎时间,她想通了什么,愕然地转头往外看去,谢砚礼站在凉亭外,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过来,礼数周全地冲她颔首,含笑喊了一声什么。
褚疏缨看清了。
谢砚礼喊的是“表嫂”,但这一声表嫂,未必是因为奚玉恒。
褚疏缨人都麻了。
她和奚玉恒的婚事还未退,谢砚礼明知晓此事,却是特意指引她踏入了这处凉亭,要说谢砚礼是随手一指,鬼才会信!
厚毡帘被放下,瞧不见谢砚礼的人了,有人语气沉闷:
“他很好看?”
褚疏缨心头一梗,这又是哪来的飞醋?
她白了奚衍臣一眼,抬手拢紧鹤氅,待走近了,才看见他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被鹤氅袖子拢了一半,看不真切。
忽然,奚衍臣视线一转,落在褚疏月身上,朝外喊了一声:
“进来,把人带走。”
谢砚礼又回来了,冲褚疏缨笑了笑,低头含笑对褚疏月说:“我陪二姑娘去摘些红梅如何?”
褚疏月拽着阿姐的衣袖,看懂了什么,她冲着奚衍臣不满地哼了一声,才转身和谢砚礼走,还不往放话:
“我很快就回来!”
人走了,凉亭内只剩下二人了,有厚毡帘挡着视线,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过来。
大庭广众,二人单独处于这种空间,光是这一点,就让人提心吊胆了。
做不到转身就走。
褚疏缨无奈地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压低声音:“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说白了,奚衍臣和姜家没什么交情,今日这种宴会的含义不言而喻,他压根都没有必要来。
奚衍臣垂眸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伸出手,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只小巧精致的暖手炉。
褚疏缨怔住了。
“拿着。”奚衍臣的语气很平静,“我看见你出来没带,那丫头手里倒有一个。”
褚疏缨低头看着那只暖手炉,炉身还烫着,显然是一直在手里捂着,专门等着给她的。
她忽然安静了下来,须臾,才接过暖手炉,炉子入手温热,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褚疏缨抱着暖手炉,拒绝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人稀里糊涂地坐了下来。
等坐下来了,她才回神,只觉得眼前这人实在是会蛊惑人心。
她想起刚才的事,问:
“你和谢世子关系很好?”
不好的话,谢砚礼也不会知道二人的关系,更不会明知忌讳,还在这个时候把她引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