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疏缨替她把帽兜正了正,又接过奶娘手里的暖手炉塞进她怀里:“急什么,雪天路滑,马车走不快。”
褚疏月抱着暖手炉,跟着她往府门外走,一边走一边说:
“姜姐姐喜欢什么?我给她带了一盒墨,是我自己攒的,前些日子父亲夸我字写得有长进,赏了我一锭好墨,我分了一半给姜姐姐。”
褚疏缨偏头看她,挑了挑眉:“你自己的墨,舍得?”
褚疏月肉疼了一下,又理直气壮地说:
“姜姐姐对我好,往年总给我带好吃的,我也得给她带点什么。”
褚疏缨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马车停在府门外,车夫已经挂了厚帘,车厢里搁了一只炭盆,烘得暖融融的,褚疏缨扶着褚疏月上了车,自己跟着钻进去,青禾和奶娘紧随其后,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入薄雪覆盖的长街。
今年的生辰宴,姜家办得比往年大了许多。
褚疏缨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和褚疏月交代:“今日姜府上客人会很多,你不要乱跑。”
褚疏月好奇地问:
“怎么了?”
褚疏缨笑了笑:“你姜姐姐翻过年便是十九了。”
姨母疼爱姜知遥,特意将人多留了两年,可是再怎么疼爱,也不可能不替姜知遥说亲事。
今日生辰宴估计就是如此,趁着生辰宴把京中几家相熟的人户都请了来,男客女客分开坐,明面上是庆生,暗地里是相看。
褚疏缨到的时候,阁楼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女客在一楼堂屋,隔着一扇屏风,二楼雅间里坐着男客,说笑声隐隐约约传下来。
姜知遥见她来了,迎上来低声抱怨:“我娘非要这样办,烦死我了。”
褚疏缨把带来的贺礼递给她,可不好跟着议论长辈,褚疏月已经跑到桌边,踮着脚去够果碟里的蜜饯,姜知遥捏了捏她的脸,又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屋里除了姜知遥,还有两位褚疏缨相熟的姑娘,一个是太常寺少卿家的嫡女沈令仪,一个是鸿胪寺卿家的次女何清婉。
几个人围着矮桌坐下,楼上男客的说笑声时不时传下来,姜知遥听了一耳朵,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说:
“我娘把工部侍郎家的二公子也请来了,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沈令仪捂嘴笑:“你娘眼光倒好,工部侍郎家的二公子才定了亲,你娘这是请他来给旁人做陪衬的。”
姜知遥没好气地拿果子砸她。
褚疏月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坐不住,拽着褚疏缨的袖子要去外头看梅花,褚疏缨拗不过她,替她把斗篷系好,带她出了阁楼。
雪已经停了,两株老梅立在墙根下,枝头上的红梅缀了一层薄雪,像是谁在枝头点了朱砂。
褚疏月踮着脚去够最低的那一枝,够不着,急得直跺脚,褚疏缨正要去替她折,阁楼里有人喊她:“褚姑娘,姑娘让您进去,有事找您。”
褚疏缨回头应了一声,又低头嘱咐褚疏月:
“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褚疏月举着手够梅花,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
褚疏缨刚走没多久,褚疏月终于够到了一枝低垂的梅花,使劲一拽,花枝弹回来,带下一片雪,扑了她一脸,她“呀”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仓促间,身后传来脚步声,褚疏月仰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她面前。
奚衍臣一身利落玄色常服,身形颀长,眉眼生得极好看,漫不经心地瞥着她,褚疏月愣了一下,被人撞见这种窘态,她有些臊得慌,忙忙爬起来,只是出来时,阿姐怕她冷着,非让她穿了这身鹤氅,料子宽大,动作都显得笨手笨脚。
奚衍臣低头看见小姑娘这副模样,嫌弃地啧了一声,伸手直接把人拉了起来。
人起来后,就挣脱了他,蹬蹬蹬地往后退,一脸警惕地望着他,和她姐一样,都是个没良心的。
奚衍臣随意扫了两眼,四周没有他想找的人,他一点也不藏着掖着:
“你姐呢。”
褚疏月攥紧斗篷下摆,想起平日里府中下人零碎的闲话,又记着阿姐从不提这位大人,心里愈发戒备,抿着唇不肯应声。
小姑娘一副拒不配合的模样,活脱脱复刻了褚疏缨的性子。
奚衍臣挑眉,没再和她耗下去,转身要去找人,褚疏月急了,拽住人的鹤氅,把人拦了下来,连忙出声:“你找我姐干什么?”
人是小姨子,年龄又小,奚衍臣勉强忍了下来,手腕轻轻一挣,衣袖就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昨日下了一日一夜的雪,地上积雪还松,褚疏月重心不稳,猝不及防又重重坐回雪里,厚厚的鹤氅垫在身下,倒是不怎么疼,就是半边斗篷全都沾了白雪。
就在这个时候,游廊那边传来细碎脚步声。
奚衍臣若有所感,下意识地回头,就看见褚疏缨站在游廊上,瞪大了眼在看他。
奚衍臣低头看了一眼,褚疏月跌在地上,他站在跟前,仿佛搭把手都不肯,这副场景,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
他沉默了一下,解释:
“她自己摔的。”
褚疏缨快步走过来,先把褚疏月扶了起来,伸手拍掉她斗篷上的积雪,才转头看向奚衍臣,又好气又好笑:
“我也没说你欺负她。”
这话说得自己都心虚。
奚衍臣幽幽道:“你刚刚的眼神可不是这样说的。”
褚疏缨不理会他了,低头检查褚疏月的手和膝盖,低声问:“摔疼没有。”
褚疏月摇摇头,一连摔了两次,有点委屈,鼻尖红红的:
“地太滑了。”
褚疏缨伸手,点着她的额头:“你啊你,都说了让你小心一点。”
奚衍臣望着这一幕,眸色渐渐深了下来,她对谁都很有耐心,唯独对他,总是只肯付出一点点心思。
褚疏月很快好了,她看了看阿姐,又看了看奚衍臣,眼珠子转了转,一副有话说的模样,褚疏缨怕她口无遮拦,一把捂住她的嘴,拒绝她发言。
褚疏月被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唔唔了两声,见阿姐不松手,只好放弃,扭头去看奚衍臣。
奚衍臣正看着褚疏缨。
他站在雪地里,玄色常服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眉眼间那点惯有的冷淡散了些,看着褚疏缨捂着妹妹嘴的模样,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奚衍臣看着这个动作,慢半拍地意识到了什么,低低哼了一声:
“原来你也不是打算把所有事都对她遮掩到底。”
他还以为,在所有人的面前,她都要把二人之间的来往藏得严严实实。
褚疏缨被他一句话堵得语塞,知晓他对这事耿耿于怀,她低声轻哼:“你也没有藏着掖着,我瞒得住嘛。”
褚疏月惯来机灵,奚衍臣直晃晃地来找她,根本瞒不住。
就算今日瞒住了,来日呢?除非她和奚衍臣真的彻彻底底断了,否则,不过早晚的事。
奚衍臣察觉到她言语之间的松动,蓦然一顿,又很快垂眸望她,声音低了下来:
“今日怎么改了性子?”
寒风拂过,梅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褚疏缨躲闪不及,些许雪沫落在她发髻上,奚衍臣伸出手,轻描淡写地替她拢过发丝。
褚疏缨心脏都要停了。
论大胆,她这辈子都是比不过奚衍臣的。
褚疏月也瞪大了眼,震撼地看着这一幕。
褚疏缨回神,她捂住心脏,仿佛喘不过气一样,头疼地问:
“你能不能收敛一点?”
奚衍臣扫了一眼褚疏月,没在意这个小丫头,语气暗含不满:“嫂嫂觉得我还不够收敛?”
他一提嫂嫂两个字,她就心虚,仿佛整个人都矮了一截,她欲哭无泪地咬声:
“收敛,奚郎非常收敛。”
奚衍臣看着她这副认栽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敛平。
褚疏月仿佛看懂了什么,她变得安静下来,嘴巴不能说话,眼神却是挑剔地不断打量着奚衍臣。
【作者有话说】
女鹅:你非得叫嫂嫂嘛!
小奚:谁让你不肯和我好好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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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里头又有人来喊, 褚疏缨低声交代了一声:
“这处都是女眷,你赶紧回去, 省得惊扰了人。”
话落,褚疏缨也不管奚衍臣了,拉着褚疏月回了阁楼,待跨上游廊后,她没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
奚衍臣站在梅树底下没动,身上的薄雪衬着那身玄色,倒像是立在画里似的,目光一直追着她,慢条斯理的, 但也没喊住她。
褚疏缨有点意外, 难得他这么简单就放她走了。
心神一松,她拦着褚疏缨的手也就松了, 褚疏月揉了揉手腕,仰着脸看她,眼珠子转了转, 语气笃定:“阿姐, 他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