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着呢。”姜知遥掰着手指头数,“先是陈家那位三姑娘,原本说好了和工部侍郎家的二公子,结果临到定亲了,男方那边忽然反悔了,说是查出陈家三姑娘的乳母在外头放印子钱,名声不好听,陈家气得不行,两家差点闹到官府去。”
褚疏缨听着,没接话,和姜知遥待在一起,是难得的放松。
姜知遥停顿了一下,才说:“对了,还有国公府那位陆姑娘。”
褚疏缨抬眼看她。
陆巧薇?
“我前几日碰见国公府三房的姑娘,聊了几句。”姜知遥压低了声音,“她说陆巧薇住在西跨院,平日不怎么出院子,安安静静的,挑不出什么错处。给陆夫人请安从不迟到,陆夫人交代的事也从不推脱,旁人看着,就是个再规矩不过的表姑娘。”
褚疏缨疑惑:“这有什么问题嘛。”
姜知遥翻了个白眼,觉得她真的心大:
“三房姑娘说,陆姑娘平日不怎么跟府里的人来往,倒是常去老太太那边坐坐,老太太喜欢她,说她乖巧懂事,还让她常来陪自己说话,一来二去,府里对陆姑娘的风评都很不错。”
褚疏缨放下茶盏,挑眉,等着姜知遥接下来的话。
姜知遥瞪了她一眼,觉得自己在瞎操心,但她忍不住:
“你就这么看着?”
褚疏缨失笑:“那是国公府的家事,和我没什么关系。”
“人家姑娘安分守己的,我要做什么?”
况且,就算奚玉恒和陆巧薇真的有什么,她好像也没什么谴责的资格,毕竟,她和奚玉恒之间,最先犯错的是她自己。
但褚疏缨清楚,奚玉恒不会这样做,那人道德感强,又恪守礼数,不会平白坏了人家姑娘的清白。
姜知遥仔细想了想,好像的确挑不出错。
算了,她不管了。
姜知遥觑了一眼自家好友,心底暗戳戳地想,真要出事了,也未必全然是坏事。
*****
国公府,西跨院。
窗外天色暗下来,院子里那株桂花树影影绰绰的,灯笼还没点,屋里有些昏,丫鬟在廊下轻声走动,脚步声细细的,生怕扰了她。
陆巧薇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捏着半卷书,她来国公府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她把自己活成了府里最安分的那个人,该请安时请安,该待在院子中时就待在院子,不敢有过多的举动。
陆娴那边,她晨昏定省从没落下过,府里的下人见了她,都说表姑娘温顺知礼。
可温顺知礼四个字,在国公府里换不来什么。
她姓陆,不姓奚。
她想往奚玉恒身上使力,但她住进国公府这些时日,和他碰面的次数不多,每一次,他都客客气气,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他会问她住得惯不惯,会让人给她送些书册纸笔,会在她给陆娴请安时微微颔首算作招呼。
陆巧薇看得出来,这位表哥对她,就是一个亲戚对亲戚的本分,再多的,一点也没有。
可她想从他身上得到的,恰恰是“再多一点”。
她合上书卷,起身走到案前,案上搁着一只绣了一半的荷包,针脚细密,花样素净,是前几日她替陆娴做的,陆娴看了说好,让她多绣几个,过年时好赏人。
她拿起针,低头绣了几针,忽然听见院外有动静。
她从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院门口走过一行人,打头的是奚玉恒,身后跟着阿瞳,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常服,像是刚从外头回来,正往正院的方向去。
陆巧薇放下针线,没有起身,也没有出门。
她只是坐在窗边,隔着窗缝,看着那道身影从院门口走过,步子不疾不徐,身姿颀长,他走远了,院门口又恢复了安静。
她收回视线,重新拿起针,在荷包上落下了一针。
这一针,绣得很稳。
她心里很清楚——这条路急不得。
奚玉恒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打动的人,她不能像那些没脑子的姑娘一样,巴巴地往他跟前凑,越是往上贴,越会被他警惕。
她要做的,是让他看见她,又不让他觉得她在刻意让他看见。
她住在国公府,日日都有机会。
不必多,只要恰到好处地出现,一次、两次、三次,让他记住这张脸,让他习惯府里有这么一个人。
甭管什么情谊,人和人之间只要有情谊了,接下来就好办了。
她从小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什么脸色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她有这个耐心。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姑娘,老太太那边差人来问,说晚膳摆好了,姑娘要不要过去陪老太太用些?”
陆巧薇放下针线,起身理了理衣裙,声音温温柔柔的:“这就去。”
她推门出去,跟着老太太院里的丫鬟往东院走,走到回廊拐角时,恰好碰见从正院出来的奚玉恒。
他正和阿瞳交代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四目相触,陆巧薇脚步微顿,随即低下头,福了福身,声音轻轻的:“表哥。”
奚玉恒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极短的一息,便移开了,继续和阿瞳说话。
陆巧薇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多留,也没有回头。
走到回廊尽头时,她听见身后阿瞳的声音隐约传来:“世子,老太太那边问,晚上要不要过去用饭……”
奚玉恒的声音如常:“回了吧,我有事。”
陆巧薇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晚风从廊下穿过,带着桂花的香气,她微微垂着眼,唇角没什么表情,衣袖中的手却是攥紧了,她无声地吐了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能急。
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小奚:我无名份,我不多嗔。
女鹅:你这还不嗔啊?
【】
第36章
几日时光静静淌过。
朝堂公文流转不息, 漕运总督遭贬谪,周参政满门问斩, 韩愈之亦被抄家流放,三皇子一道又一道奏疏送入宫阙,尽数留中,石沉大海,得不到只言片语的批复。
褚疏缨眉头微蹙,暗自思忖。
周参政一死,等于直接斩断了三皇子的财路,民间声望也一落千丈,他本就无官职在身, 银钱一空, 门下依附的人手便如树倒猢狲散,此番可谓伤筋动骨。
就连殿下, 也被这场风波裹挟牵连,禁闭三月,罚俸一年, 韩愈之的败亡掀起的余波, 终究还是落到了殿下的身上,这份责罚,说重不算重,说轻亦不算轻,立场不同,看待的分量便全然两样。
至少落在二殿下和三殿下眼中,只会觉得这样的处置太过姑息。
褚疏缨长长吸了一口气,江南一案看似尘埃落定,可储位悬而未决, 三位皇子之间的角力,便永远不会真正停歇。
江南一案,惹得龙颜震怒,京城好生安静了一段时日。
一夜北风过境,京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薄雪,万物素裹银霜。
清早推开窗,假山回廊、亭台瓦脊,尽数覆上一层薄薄的皑白,凛凛寒气顺着窗缝钻进屋舍,侵得人肌肤生凉。
褚疏缨拢紧身上织锦小袄,一口呵气凝成白雾,在冷空气里转瞬散尽。
青禾端着盛着温水的铜盆走入屋内,水汽氤氲袅袅:“姑娘醒啦,二姑娘来了好几趟呢。”
褚疏缨困恹恹的,这天气让人恨不得裹在锦被中不出来,前两日替殿下跑了一趟六部,怎么也没想到会遇见奚衍臣。
那人估计就是特意去堵她的。
“嫂嫂往日总能找到时机往我跟前凑,如今却是处处都不得便了。”
一句话把褚疏缨堵得哑口无言,话里话外都是指责她不上心。
褚疏缨没办法,于公于私,她都没办法对奚衍臣做一个负心人,只好含糊地应了一个时间。
今日是姜知遥的生辰,姜知遥性子爽利,素来不爱铺张,往年生辰,不过便是三五好友寻一处小阁楼,摆几碟果子,一壶好酒,闲谈说笑大半日。
她昨儿答应了今日会带着月儿一起去,难怪她今早跑了好几趟。
褚疏缨对镜梳妆,又添了一件鹤氅,才嘱咐青禾:
“去和二姑娘知会一声,半个时辰后出发,叫她多添些衣裳。”
褚疏缨又朝外看了一眼,有些愁得慌,怎么今日落雪了呢,边皱眉,边声声吩咐下去,又让人把备用的换洗衣裳都备好,她才起身吃了点早膳。
刚出了院子,就远远听见了褚疏月的脚步声,褚疏缨抬头看去。
小姑娘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斗篷,帽兜上滚了一圈白绒边,跑起来时斗篷下摆一掀一掀的,踩得廊下薄雪吱吱响,她身后跟着奶娘,手里还提着一只暖手炉,追得气喘吁吁:“二姑娘,慢些走,地上滑!”
褚疏月哪里肯慢,一头扎进褚疏缨怀里,仰起脸,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阿姐,你怎么才出来,我都等了半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