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养伤时奚衍臣给她寻来的,翻了好几回了,边角都起了毛,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索性把话本子扣在枕边,躺了下去。
青禾见她躺下了,熄掉多余烛火,轻步退出门外。
夜里很安静,卧房只剩一盏小烛,火光微弱,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风一吹,院里的树叶沙沙地响。
褚疏缨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翻了个身,被褥窸窣一响。
往常这个时辰,墙外总会飘来一点极轻的动静,或许是衣料擦过窗沿,或许是落地一声微沉,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安静得要命,也让人有些不适应。
意识到这一点,褚疏缨倒抽了一口气,她居然也习惯了奚衍臣的存在?
褚疏缨没有沉溺在那一点空落里,她忙忙把人抛在脑后,让自己去想正事。
倏地,褚疏缨猛地睁开眼。
白天在大公主府的谈话,一字一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女学推行看似平顺,但都只是表面上的进程,朝臣懒得费心阻拦,可让女子入国子监读书,触碰到的是世族官僚延续百年的核心利益,是彻底动了朝堂旧规,满朝文武,守旧老臣抱团阻拦,派系势力盘根错节,阻力远超她们此前的预估。
能抵住压力的人有,圣心眷顾,手握权柄,本人对女子入学一事,也没有根深蒂固的偏见。
只要他肯站出来,足以撬动整个朝堂的僵局。
思绪走到这里,褚疏缨瞬间清醒,只觉得欲哭无泪。
偏偏,昨晚,是她亲口叫他别再来。
虽然她没有和他一刀两断的意思,但那人惯爱胡思乱想,绝对会在心里记她一笔!
啊——
褚疏缨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她仰面躺着,盯着帐顶,双目瞪得又圆又大。
绕来绕去,怎么最后还是回到奚衍臣身上了!
褚疏缨捂住脸,无声地哀嚎了一声。
这下好了,她该怎么去见他。
那人一贯喜欢翻旧账,往日就爱一口一个嫂嫂地刺她,如今她把人撵走了,他指不定攒了多少话等着她。
她都能想到,等她真的递帖子过去,他会说什么。
“嫂嫂不是不让我来了吗?”
“怎么,今日又想起我有用了?”
“过河拆桥的人,倒是回头得快。”
每一句都能把她噎得说不出话。
褚疏缨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才翻过身来,夜色越来越沉,屋内烛火摇曳渐弱,她心绪耗尽,疲惫涌来,辗转几番,终于缓缓闭眼,屋内彻底归于寂静。
夜色浓郁,楹窗之外有人站了许久。
这段时日,夜夜都往这边来,今日,奚衍臣也下意识地来了,等站到窗前,才想起昨晚被撵一事。
人是站定了。
却是没走。
她细心又不细心,但凡事关大公主、关乎她筹谋的事,一桩一件都掂量得分毫不差,对自己却是疏忽大意。
伤还没养牢靠,今天就急匆匆出门,跑去大公主府耗了大半日,谁晓得奔波一天,有没有扯到脑后的伤口,有没有按时涂药。
奚衍臣想要狠狠心,不去管她,但双脚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一样,怎么都挪不动脚步。
他站在暗处,静静听房里的动静,床板轻微吱呀,被褥来回摩擦,一声一声,全是她翻来覆去的焦躁。
里头翻来覆去多久,奚衍臣就站了多久。
等到里头彻底安静了,他才拨开楹窗,悄无声息地翻身进去,目不斜视地走到床头,借着朦胧月色,他细细查看她脑后旧伤,确认愈合无碍,心头紧绷的那根弦,才稍稍松落。
她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即便睡熟,也藏着散不去的烦忧。
奚衍臣沉了沉眼眸,下一瞬,他抬手,指腹极轻、极快地擦过她柔软的脸颊。
触碰微凉,转瞬即收。
晚风穿窗,吹散他带着淡淡酸涩的低语:
“她的事,你就这么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说】
小奚:(酸)你就为了她的事辗转反侧。
女鹅:……要不你再翻翻看,我一晚上想的都是谁?
【这醋也吃?】
第26章
陆巧薇去国公府拜访这日, 她特意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 那根银簪还是母亲留下的,旧得都发乌了,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差不多了,才拿起锦阳郡主让人备好的见面礼,出了门。
站在长公主府门口等马车时,锦阳郡主从里面出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在那根银簪上停了一瞬, 嘴唇动了动, 到底什么都没说。
她懒得管。
国公府不是傻子,也不会看不出来。
长公主府不缺那点银钱, 不会这么短缺了陆巧薇,但人家想要搏同情,难道她还能拦着不成?
锦阳郡主最后只说了一句:
“去了别失礼。”
陆巧薇应了一声, 捧着那几样礼盒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半座京城, 停在国公府门前,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门前的石狮子远比陆家的要高,台阶上站着的门房穿戴齐整,一看就是高门大户的气派。
陆巧薇攥紧袖中拜帖,轻轻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细微的局促,踩着木梯稳步下车。
门房见她递的是长公主府的帖子,客气地把她往里请,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一路到了内厅,廊下摆着两盆幽兰,叶片修整得匀净青翠,看得出日日有人悉心打理。
陆巧薇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绣鞋,踩在青石砖地上,步子放得很轻。
早有丫鬟进去通报,不多时,陆娴便出来了。
陆娴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褙子,仪态端方,她上下打量了陆巧薇一眼,目光在那根旧银簪上停了停,又落到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衫子上。
“坐吧。”陆娴抬了抬下巴。
陆巧薇谢了座,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只浅浅搭了半边椅面,姿态拘谨规矩,丫鬟奉茶上前,她双手捧住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瓷壁,始终安分垂眸,一口未饮。
陆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父亲身子可好?”
“父亲身子康健,劳姑母挂心。”陆巧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女儿临行前,父亲特意叮嘱,让女儿到了京城,一定要来给姑母请安。”
陆娴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了陆巧薇一眼,三弟这个人,年轻时糊涂,原配没了就续弦,续了弦就不管前头留下的这个女儿,对这个女儿向来疏忽冷淡,此番长公主返京,他顺水推舟,让女儿跟着一同入京。
他藏着的那点心思,她一眼便能看透。
可到底是亲弟弟的女儿。
陆娴放下茶盏,语气缓了些:“你父亲让你来的?”
陆巧薇点了点头。
“他知道你跟着长公主进京?”
陆巧薇的态度很拘谨:“知道的。父亲说,让女儿跟着表姐多学些规矩,旁的不用多想。”
陆巧薇一手捧着杯盏,来之前想了很多,但真的到了国公府,她根本不敢乱说话,偶尔抬眼看一看陆娴的神色。
她心里清楚,姑母对她不亲,这很正常,她长这么大,和姑母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谈不上什么情分,可姑母到底是陆家人,是她在这京城里为数不多的依靠。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的话——
“你去了京城,找你姑母,她是国公府夫人,有她照应,你总不至于太难看。”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打发一件旧物,她听得心里头又疼又酸,但她没办法,只能点头。
陆娴没接话。
她看着陆巧薇,心里那点不冷不热慢慢散了些,三弟糊涂,可这孩子没什么错处,原配留下的嫡女,续弦进门后就不管了,在后宅夹缝里小心翼翼长大,不曾长歪惹祸,已经算是不容易。
“你在长公主府,住得可还习惯?”
陆巧薇怔了一下,才答:“表姐待我很好,吃穿用度都不曾短缺。”
“长公主肯携你同行,已是一份情分。”陆娴缓缓说道,“只是你终究姓陆,长久寄居于旁人府中,也不是长久之计。”
陆巧薇睫毛猛地颤了颤,眼底飞快亮起一点微光,又被她强行压下,依旧是那副怯懦温顺的模样。
她小声唤了一句:“姑母……”
陆娴摆了摆手,语气笃定:“你暂且还在长公主府住着,我回头与你姑父商议一番,人已经来了京城,我这个姑母,不会置之不顾。”
这话一出口,陆巧薇的鼻子就酸了,连忙起身深深屈膝一福,声音里带着点哽咽:“多谢姑母。”
陆娴摆了摆手,让她坐下。
正说着,外头有脚步声,丫鬟掀了帘子,奚玉恒从外面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常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眉眼端方温润,应当刚从书房抽身处理完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