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留了饭。”
褚疏缨怔住。
某人有些得意,秾艳的眉眼压低,声色惊艳:“你心里有我。”
褚疏缨噎住,她瞪着软榻上那人,想说点什么把他顶回去,可视线落在那人脸上,嘴巴张了又张,脑子里转了一圈,竟找不出一句狠话来。
良久,她磨着牙,恶狠狠地憋出一句:
“我本来就有。”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奚衍臣没忍住,唇角上扬。
褚疏缨内心彻底麻了。
她慌忙自我安抚,她都是逢场作戏、都是权宜之策!
室内彻底安静了一会儿,才响起她有些虚脱的声音:
“奚衍臣。”
奚衍臣心下一冷,自我讥嘲地勾了勾唇角,她还是想要撵他走。
“你睡那儿,夜里冷。”
奚衍臣骤然睁开眼,偏头看她。
褚疏缨没看他,只是盯着帐顶,声音又轻又含糊,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柜子里有床被子,你自己拿。”
像是长久浸在寒意里四肢冻到麻木,忽然撞进一捧温水,猝不及防,叫人瞬间失神。
奚衍臣猛地顿住,他怔忡许久,才翻身坐起来,走到柜边,拉开柜门,一床青灰色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样式素净他伸手抱起来,鼻尖蹭过布面,没有馥郁熏香,只有阳光晒透之后,干净蓬松的棉料气息。
他抱着被子走回软榻,坐下去,偏头看了床榻上的褚疏缨一眼。
她还保持着那个偏头盯着帐顶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只要不看他就当他不存在。
他一错不错地看着,把她惹恼了:
“明日一早就走!”
奚衍臣忽然笑了。
她好像又变好一些了。
【作者有话说】
小奚:她对我不坏的时候,还是很好的。
女鹅:人言否?
【让他乐一会儿吧。】
第25章
褚疏缨的伤养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 奚衍臣隔三差五便来,褚疏缨起初还拦他, 后来也懒得说了,左右她病着,赶也赶不走。
这日夜里,奚衍臣又一次翻窗进来,伸手去拉柜门,褚疏缨看着他这套过分熟练的动作,终于没忍住,抬手捂住了脸。
她伤都好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逾矩留宿, 终究不成样子。
褚疏缨忽然开口:
“奚衍臣。”
他动作一顿,回头看来, 烛火温淡,映着他秾艳清冷的眉眼。
褚疏缨没忍住瞥了一眼,只一眼, 她就立刻回神, 警告自己别犯糊涂。
奚衍臣将她一套动作尽收眼底,说不清是好笑还是欣喜:“想看就看,又没人拦你。”
褚疏缨笑不出来,她靠在床头,手指绞着被角,绞了两下松开,又绞上,思忖着怎么说才能叫这人心平气和。
想了许久,她也想不出来, 最好只好直白地说:“你以后别来了。”
奚衍臣拉柜门的手停在半空,唇角那点弧度瞬间消失,转而勾起几分凉薄的嘲弄:
“过河拆桥?”
褚疏缨瞪大了眼,不认这账:“哪来的桥,分明是你自己赖着不走。”
奚衍臣静静凝着她,一言不发。
褚疏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偏开脸去。
“我好了,”她说,“用不着你守了,你天天夜里翻墙——”
奚衍臣嗤笑地打断了她,他把柜门合上,转过身来,靠着柜子看她。
褚疏缨攥着被角,没说话。
良久,奚衍臣唇角轻轻扯动,勾起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弧度,笑意未落眼底:
“褚疏缨,你这个人,用人的时候往前凑,不用的时候往后推。”
褚疏缨被他这话刺得脸上一热,心虚地轻咳了一声,想说点什么反驳,可对上他那双眼睛,她忽然说不出硬话了,她放缓了声音:“奚衍臣,我不是那个意思。”
奚衍臣看着她这副样子,看了两息,他原本想说点什么刺她的话,到了嘴边,看着她耷拉着的眼睫和那副心虚的模样,又咽了回去。
“行。”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不来就不来。”
他转身走向窗边,推开木窗,夜风灌进屋内。
晚风有点凉,让褚疏缨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奚衍臣一条腿都跨上窗台了,还是回身看她,恨得要命:
“药膏记得涂。”
说完就翻了出去,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里。
褚疏缨靠在床头,盯着那扇敞开的窗,盯了好一会儿。
半晌,她不忿地捶了一下枕头。
明明是他不守规矩夜夜翻墙,怎么最后搞得像是她薄情寡义、辜负他一片心意?
过了两日,褚疏缨能下榻走路了,也终于被许出门了。
刚下了马车,大公主府的门房见了她,忙不迭地往里请,褚疏缨跟着引路的侍女穿过回廊,一路走到内院书房。
琴知寒已经坐在书房里等着了,手腕上还缠着一层薄纱,见她进来,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便皱了起来:
“瘦了这么多。”
褚疏缨行了礼,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手腕上:“殿下不也伤着了。”
琴知寒没接这句,伸手拉过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跟前带了带,偏头去看她脑后,褚疏缨只能偏过头让她看。
“太医怎么说?”
“养着就是了,已经不怎么疼了。”
“太医说彻底痊愈了?”琴知寒有点怀疑。
褚疏缨顿住,答不上来。
琴知寒看她这反应,什么都明白了,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追问,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说起正事:“围场一事结束了。”
褚疏缨点点头,这事她也听某人说过一些。
琴知寒有点疑惑她反应平静,但也没放在心上:
“咱们打了个措手不及,琴知华没有防备,只能把那几个禁军推出去当替罪羊,那几个人彻底废了。”
褚疏缨心里清楚,能进禁军的,家里多少都有点根基,如今落得这个下场,这些家族怕是要和二公主离心,这一回,二公主吃了大亏。
“表面罚得很重,她也确实疼了。”琴知寒放下茶杯,“这事暂且到此为止。”
褚疏缨应了一声,并不觉得可惜。
二公主一贯得宠,想借着这一件事就把她拉下马,根本不现实。
琴知寒看了她片刻,沉默了一息,褚疏缨心里纳闷,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琴知寒望向窗外:“昨日母皇召我入宫。”
褚疏缨抬眼,知道重点要来了。
“我上奏要办女学,母皇没有直接驳回,可朝臣咬死不肯松口。你我都明白,办普通女学不难,可想要国子监收下女学生,那帮人绝对不会答应。”
琴知寒接着道:“尤其是三弟那一伙人,在朝堂上吵得厉害,说女子进国子监是乱政。母皇压了两次,才没让他们继续往下说。”
褚疏缨垂下眼。
这件事的难处,她们心里都有数。
单独办女学,只是让女子读书识字,老臣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国子监是本朝最高学府,进去的人将来是要入朝为官的,让女子入国子监,说白了,就是给女子入朝为官开了一道口子。
就算是大公主自己手下的人,也未必全都赞成。
殿下没明说女子做官,拿国子监做试探,可一碰到这帮人的利益,他们就比谁都敏感,反应激烈,尤其当今圣上是女子,有了先例在前,他们抵触得更厉害。
书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片刻,琴知寒转头看向褚疏缨,语气斟酌:“阿缨,奚衍臣那边,你还要继续接触?”
褚疏缨猝不及防,轻轻咳了一声。
“当初是我点头,让你去接近他,本来就是想试探他对国子监这件事的态度。”琴知寒说道,“可如今你和他之间的事,外头已经有风声了,再继续纠缠,对你名声不好。”
褚疏缨明白她的顾虑,但她要怎么说?
说如今事态如何发展已经由不得她?还是说,她养伤的这段时日,奚衍臣其实一直有偷偷留宿?
她垂着眼沉默半晌,才开口:“殿下,国子监这件事,还得靠他。圣上十分倚重他,他本身也不抵触这件事,只要他肯支持这件事,比递上十道折子都管用。”
琴知寒望着她,皱着眉半天没说话,有点拿她没办法,二人相识多年,她比谁都清楚,褚疏缨这个人,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罢了。”琴知寒终于开口,声音放轻了些,“但你记住,不管事情成不成,先要保全你自己。”
褚疏缨微微一顿,轻轻应下,起身告辞。
回到褚府,天色已经黑透。
青禾伺候她卸了簪饰,褪去外出的衣裙,褚疏缨把大公主交给她的卷宗摊在床头,一份一份看过去,看了半个时辰,眼睛发酸,她揉了揉眉心,把卷宗推到一边,随手拿起枕边那本话本子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