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手工三明治,也许是现烤小点心,更多时候是一份外卖。
好不容易摆弄完拍照,绿色图标旁早有一个小红点默默等候。看来她又慢一步。
罗序的午餐更简单。通常是工作餐。晚餐花样多些,商务应酬偏多,能看到一旁的红酒杯和摆放规整的餐叉和餐刀,或者是苍白的餐布和摆放规整僵硬的瓷碟。
【每天喝酒,腹肌还有吗?】
【商务酒局,你不带个女伴儿吗?】
【旁边穿裙子的是谁?】
……
面对姜梨的怨怼,罗序都好脾气地一一回复。
【在,晚上给你看。】
【带了,张建强,穿女装。】
【旁边是保洁阿姨。】
……
罗序依旧每晚在视频里看着姜梨入睡,这样的时光难熬又甜蜜,像粽子里的大枣,闻着甜,吃着酸。
姜梨打包两袋刚出锅的粽子,兴冲冲地离开满是竹叶香的梨予甜境去往爷爷奶奶家。
姜尽山近来似乎很少在家,方朝凌一副习惯了的样子。姜梨进屋时,她正和保姆一起勾毛线。
医生叮嘱过,做一些精细的小动作可以延缓大脑认知功能下降。
小保姆每日都尽心尽力地找些动手又动脑的活动,比如剪纸、描边或织毛衣等等。
方朝凌勾得正专心,眼睛架在鼻子上,她非要从镜片上方去看。既搞笑又可爱。
向小保姆点了个赞,姜梨放下粽子,轻声道,“奶奶,我有事先走了。”方朝凌依旧认真,顾不上似地从鼻子里哼了两声。
提着剩下的粽子到北城佳苑时,月亮已经挂在树梢上了。
姜梨敲敲门,意外地没人开。
本是自己家,可姜梨始终不敢拿出钥匙,刚准备再敲,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寂静的楼道内,父女俩愣愣地对视,像就在嘴边却背不出的课文,一阵空白后还是姜丰先反应过来。
“你钥匙呢?”
“忘,忘带了。”
姜梨窘迫地掏掏口袋,心里一松,她真的忘带了。
时间仿佛一下子回到小时候,她垂着头,跟在姜丰身后进了家门。
客厅灯光亮起的一刻,姜梨吃了一惊——姜丰脸色十分不好。
“最近不舒服吗?”
姜丰习惯性摇摇头,照例拿出一双猫猫拖鞋放在她脚边。
“都检查过了,没事。就是研究所事情多……”
“又熬夜了?”
姜丰好脾气地笑笑,接过她的背包挂在门口。
“在爸爸这儿吃饭?”
她正犹豫地环视屋内,原本宽敞明亮的客厅灰沉沉的,像许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
“她不在。”姜丰猜到姜梨的疑惑,淡淡道,“朵朵回沈家那天她也跟着去了。”
像凭空落下的靴子,没有踩死任何蚂蚁。姜梨的心里空落落的,并不痛快。
原来她最期待的是把娄婉玉赶走,可如今看到爸爸这副样子,更难过。
“去外面吃吧。”姜梨把粽子放进空荡荡的冰箱,“你这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
姜丰眼里多了抹亮色。
虽说清明节父女俩关系缓和不少,可自那后姜梨一直没回来过。今天主动提出一起吃饭,姜丰赶忙回屋里换了件新外衣。
不过他换来换去都是藏蓝色系的衣服,姜梨看了半天才发现这件衣服是立领的。
北城佳苑是市区第一批高层。小区外围有不少饭店和小吃。姜梨选了一家口味清淡的炒菜馆,姜丰自然没有意见。
荷塘小炒、家常凉菜,两碗米饭。父女俩挨着坐下,姜丰还是习惯给姜梨夹菜。
饭店烹饪素菜时,最后会用水淀粉勾芡,这样看上去颜色鲜亮很有食欲。这家餐馆也许是生意太红火,厨子一时着急,勾芡厚了些,荷兰豆的口感不够爽利,姜梨皱皱眉,咽下一口又扒拉米饭。
姜丰咬一口也皱起眉头。不过是女儿选的地方,他倒也不说什么。
一人一口,配合默契,菜已经消耗掉一大半。
姜梨放下筷子说,“爸,要不让二婶回来吧。你开口,她能同意。”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些话的,她耳朵嗡嗡响,只能看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缓解尴尬,她下定决心似的又说,“你不用考虑我。我长大了,都懂。”
爸爸怎么可能守着妈妈的墓碑过一辈子。
她说完也不敢抬头,像个点了炮仗就跑的胆小鬼,手指不停地搓着已经油腻腻的桌布。
“老板娘,来瓶啤酒!”
姜丰像没听见似的,启开酒瓶,自己倒一杯,居然破例也给姜梨倒了一杯。
“长大了,陪爸爸喝一杯。”语气调侃又嘲弄。
姜梨稍稍抿一口,才敢看爸爸,但也只是一眼,就又低下头。指腹紧贴冰凉的玻璃杯,嘴角耷拉着。说不清是为自己说出的话难过,还是为爸爸这无所谓的态度难过。
她鼓足勇气,第一次以一个成年人的姿态站在对方角度考虑,却被无视了。
“爸,身体不好少喝酒。”她皱着眉,用看似成熟的语气再次声明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
“我好着呢。”姜丰一杯酒下肚,说话声高了几度,“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不用任何人。”
“那我这几年都见了鬼了。”
平白无故家里多两个大活人,“姜朵还叫你爸爸呢。”
姜丰一笑,杯里的酒差点儿撒出来,他指指姜梨,无奈道,“跟你妈一样,小心眼儿。”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妈可不小心眼儿。”姜梨撇撇嘴,不识好歹,“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以后我也不管你的事。”
说完她赌气似地夹了一筷子家常凉菜里的辣椒放到爸爸碗里,姜丰一边喝啤酒,一边还高兴地“嗯”了声。
满满一杯下肚后,他发出满足的感慨,
啊——
姜梨埋头在饭碗里,耳朵却支棱着。姜丰只是咂咂嘴,把盘子里的辣椒吃得干干净净,再自顾自地倒了一杯。
窗外一闪而过的车灯,惨白惨白地打在他手背上。那双在姜梨印象中有力却不粗糙的手,不知何时已染上岁月的斑驳。
而此时,这双手正用力握着杯子,青筋像鼓起的帆,薄薄地在风里跳动。
姜梨心一直提着,等父亲生气,等他讲大道理。
可他只是又了喝了一杯,擦擦鼻尖亮晶晶的不知是汗还是泪,说,“小心眼儿和爸爸一样。”
【作者有话说】
[小丑][小丑]
圣诞快乐,感谢读到这里的宝宝们。[比心][比心]
第75章
◎被夺走的一切◎
纵使姜梨已经二十五岁,可在姜丰眼里永远都是个孩子。
他该怎么向一个孩子解释已经过去十几年的事,他根本开不了口。那毕竟也算是他的错,是用尽一生都补不了的错。
北城夜间温度只要达到零上十度,整个城市就从冬眠中活了过来。夜晚霓虹不灭,周边商户有条件的都会在外面支起四角亭,摆好桌椅,招揽顾客。
姜梨搀着喝多了的姜丰经过一家家大排档,沾了一身烟火气。推门进屋,姜丰才稍微清醒些。
他摆摆手,“回你房间去吧,爸爸自己呆会儿。”
姜梨不出声,只俯身帮他换鞋,姜丰这才反应过来,女儿已经许久不住在这儿了。
他把胳膊从姜梨怀中抽出,扶着玄关踉跄了一下,指指紧闭的房门。“还是原来的样子,缺的东西爸爸都补上了。你就......看一眼,好不?”那恳求的语气比她更像一个小孩。
“爸,你休息吧。”姜梨叹了声。
姜丰拗不过她,趿拉着拖鞋,一点点挪回卧室,“嘭”地关上门。
温热的钥匙还在手里,她踟蹰在门口,像陷入沼泽,呼吸一点点僵硬。
月光穿过客厅,像把剑劈在门上。
这间阳光最好的卧室曾经引起她和姜朵不小的争端。
最后她得到了房间,可姜朵逐渐得到了本应属于姜梨的一切。
她没有换鞋,一步步缓缓靠近那扇门,钥匙把轻点了下门板,卧室内的景象就出现在眼前。
颗粒积木打造的微缩景观墙,对面是一面书架。书架最顶层是一些翻旧了的影集和摄影杂志;中间摆着已经泛黄的一家三口合影。
那年叶之梨也不过三十二岁。
那年姜梨还没遇到罗序,眼里只有莽撞的天真和稚嫩。
原木色单人床,床头摆着她没来得及带走的玩偶。
这一切都与姜梨刚搬进来时一样。
只是这里的一切慢慢地被姜朵软磨硬泡地要了过去。如今一一补全,可姜梨心里仍说不出的酸,丢下钥匙离开了。
她不记得如何踉跄走下楼梯的,不记得如何仓皇地上了出租车,也不记得如何失魂落魄地回了家,甚至忘了给罗序发消息报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