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笔利落地丢进笔筒,两人没再多说。比起见面不言,相隔万里才更让人惆怅神伤。
狸猫锤子正好蹲在脚边,适时地凑过来,脑顶贴着裤脚来回摩擦。放下电话,姜梨搂过它,突然就踏实下来。
比起初见,锤子已经胖了许多,也长了许多。脖子上的绒毛更蓬松,黑色条纹更油亮,看上去威武极了。这都归功于姜梨和罗序投喂的优质猫粮。
姜梨故意把毛茸茸的耳朵翻出来,锤子晃晃头,耳朵就翻回来了。她再翻,这次爪子拨弄几下才恢复原样。
不忍心再捉弄它,姜梨捧着已经大了一圈的脑袋,鼻子轻轻碰了碰锤子额头。
这是她与锤子相遇以来,第一次这么亲密;没想到锤子居然顺着膝盖溜进她怀里,甚至喵了一声。
她闭着眼睛,埋头在略微带刺的毛发间,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只猫时的场景。
它受了伤,还护着身后唯一的猫粮,一群流浪猫准备群起而攻之。
那场景让她想起罗序。于是站出来,护下它。
那时,它还不叫锤子,姜梨也从不呼唤它,只在固定地点固定时间放好猫粮,就这样熬过一年,它从皮包骨到有血有肉。
离开北城佳苑,姜梨从未想过锤子会跟过来。
可如今,它就在她怀里。
“你是他派来的。”姜梨就着锤子耳朵上两撮绒毛喃喃着。
锤子自然不会回答,可另一边喵一声,小鸳鸯毛茸茸的爪子已经搭在膝头。一蓝一灰的眼睛又圆又亮,三色毛发浓密厚实,看起来也胖了许多。
她索性连小鸳鸯一起搂过来。
从前她不敢,因为连自己都没有长久打算,哪敢再带上两只毛茸茸。而现在,两团温暖的火炉在怀里,姜梨突然想了很多很多。
思绪穿过夏夜的宁静。
罗序补好了她的风筝,带她去江边捞鱼,夏夜凉风习习,在靖宁街老院里烤串吃西瓜……
灵魂中一直残缺不全的那块似乎早就被暖意填补,至于何时补好的,也许就在与罗序重逢之时。
她深深地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多了许多影子。
抬眼,女孩儿们早就围过来。
“姐,你和姐夫吵架了。”方圆圆忧心忡忡的。
“要是因为我们俩的事,不至于。我们不在乎仪式,本来……无论什么仪式都不能让我们得到认可。我们心里有对方就行。”
陈阳阳握着方圆圆的手,两人坚定地站在她面前,“我们不在乎,别因为我们牵连你俩。”
姜梨摇摇头,“他答应帮忙选地方。我哭是因为他有事绊住了,回不来。”
女孩儿们不由得松口气。
一桌子残羹剩饭收拾好,又把第二天的订单全部排好顺序,工具检查完毕,姜梨最后一个锁门离开。
昏暗的办公室,只有笔记本电脑闪着幽蓝的光亮。
突然亮起的白色刺眼光线让罗序忍不住皱眉。
一身紫红色玫瑰暗纹旗袍的女人推门而入。
门口小助理仓皇地瞥一眼面色冷峻的罗序,“罗总,夫人,夫人非要进来。”
罗序抬手,小助理识趣地关上门,罗檀已经坐到对面。
母子俩,仅隔一张桌子却遥远到在彼此眼中都看不到骄傲的对方。
“阿序,你非要这么绝情?”
“什么情?”
“当初不是秦爷爷,你能到欧洲留学?能顺利组建自己的公司?能风风光光回北城吗?”
罗序目光才弄电脑上移开,像突然看见母亲般,重新上下审视一番,末了赞同地点点头。
“对,没有秦恒昌我就不会差点儿被那帮人打死。”
他说完继续埋头在电脑上,不愿面对母亲哀怨无助的眼神。
“那次是意外。他也没想到对方会派那么多人……再说,他也帮了你不少啊。如今你挡在秦家前面布局,迟早要翻脸的。”罗檀苦口婆心地劝解,眼巴巴的样子俨然一副事事都为儿子忧心的慈母形象。
“不是已经翻脸了吗?”
从他要求秦家人接回秦月汐,而秦任远无动于衷开始;从秦恒昌在背后授权多人入股上江古建修复公司开始。
他双手一摊,“别再粉饰太平了,罗檀女士。你要再次面临人生选择。”
上一次罗檀选了爱情,和沈毅双宿双飞,结果鸡飞蛋打,害得罗传荣计划多年的产业布局被全部破坏。
“这次你选什么?还选秦任远?”
选亲情,意味着和秦家决裂,与秦任远的婚姻有可能不保;选爱情,意味着背叛亲生骨肉,而一旦秦家倒台,罗檀将再次重蹈覆辙。
罗序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其实无论罗檀选什么,都不会影响他接下来的决定。
罗檀挺直的脊背弯下,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眼底是落寞与哀愁。
“果然,父亲没说错。你最像他。”
第74章
◎记仇◎
罗檀口中的“父亲”当然是罗序的祖父罗传荣。
当年因为她一念之差,导致罗氏集团进驻北方市场的计划全盘皆输,罗传荣不惜把她赶出家门。直到罗檀与秦任远结合,协助集团开辟海外市场,证明自己还有价值,才重回罗家。
而如今,罗序眼底的狠厉丝毫不输罗传荣当年。
“可是罗序,你别忘了。人固有一死。”
就算罗传荣再看重罗序,只要一天没有移权,罗序就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听到这恶毒的诅咒,罗序居然还笑着看向罗檀。
母子俩的下颌都棱角分明,颇有凌厉之势,头微微后仰便有睥睨众生的桀骜。
“还是母亲想得周到。外公的遗嘱已经立下,成立家族基金,每个人都有钱。”也就是无论罗檀选择什么,她的后半生都有保障,“但集团控股权,在我。”
罗序的交代并没让罗檀放松,反而头昂得更高,“我说的是你,罗序。你的性格注定这一生不会平稳,多灾多难,万一哪次……顺位继承也是我,最后还不是落到秦家人手里。”
她死死盯着罗序的眼睛,想从中看到一丝期望已久的破绽,但没有。罗序的眼睛清澈如琉璃,闪着透明光泽,仿佛回到那个天真地要和妈妈一起走,吃再多苦都不怕的傻小子。
当年的傻小子总是满脸挂着笑,后来罗檀陪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他的笑容就越来越少。
如今,罗序的嘴角斜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处,“你是要提醒我这件事吗?”
他目光落在电脑旁蓝色文件夹上,幽深而凄婉,仿佛将死之人最后的托付,寒冷中居然带着丝丝温暖。
罗檀一直紧绷的表情终于龟裂,一把抢过文件,在摊开的A4纸上快速浏览,恨不得一眼看到最后,好否定她心中的隐隐不安。
可当目光定定落在醒目的几行字上时,她还是控制不住地瞪大了眼睛。
“罗序,你疯了。凭什么都给她。我生了你,养了你。她做了什么……”
遗嘱继承优先于法定继承。
遗嘱上刺眼的“全部由姜梨壹人继承”几个字令罗檀陷入几乎失控的疯狂。
她三两下就把遗嘱撕碎,嫌不解气又扔在罗序脸上。
可罗序连动都没动,眼皮缓缓眨了眨,仿佛只是吹了一场不经意的风。
“没事,还有备份的。”
罗檀双手撑着桌子,愤恨地瞪着罗序。
突然想到什么,一丝笑意爬上眼角。
“罗序,你是要利用姜家得到建工集团对不对。这份遗嘱只是投名状,让姜家看到诚意才能全心全意帮你……”
罗檀越说越笃定,笑容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蔓延在脸颊上。
“我就说我罗檀的儿子不会这么傻,啊?罗序,你告诉妈妈,是不是这么想的。替妈妈报仇,替外公拿下建工集团,然后顺利执掌罗氏,最后娶了秦月汐,秦家还是会俯首帖耳……罗序,你太聪明了,妈妈怎么没想到呢?”
“就说那一个毛丫头有什么好的。”罗檀坐回椅子,手扶椅背,陷入自我编织的幻想中不能自拔。
“原来你要的是姜家背后的资源,是姜家最后一口气。对,姜丰当年打过你,我儿子这么记仇,一定是这样。”
眼看着罗檀陷入猩红的癫狂,眼神越来越虚空,罗序无奈地摇摇头。
“愿意怎么想是你的事。我的决定不会改变。”
说完,他敲敲桌子,助理赶忙打开门,恭恭敬敬地站在不远处,做了个请的姿势。
罗檀仍旧迈着趾高气昂的步子,与进门时一样。
罗序余光一直瞄着两个背影,待门关上后才冷冷收回。
之后的日日夜夜,都在朝夕问候间不疾不徐地流淌着。
忙起来的日子,昼夜交替都快了一拍,日出日落都是倍速播放。
有时抬头已经十二点,姜梨手忙脚乱地给对方发个午餐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