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一直震,姜梨才回过神,动作生硬地擦擦脸,转了语音接听。
罗序的嗓音很疲惫,夹杂着衣服的摩擦声,像落雪的松枝在风里抖,“这么晚了,还没回家?”
姜梨哽咽着喉咙,不敢说太多,怕暴露刚刚哭过,含糊道,“回了。”
漫长的沉默足够姜梨调整好一切,罗序才低声说,“爷爷奶奶身体好吗?”
一声长长的深呼吸,姜梨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挺好的,没看到爷爷,奶奶自己在家,正在勾毛线帽子,估计是给小宝宝的。”
姜朵预产期正是冬天,那时刚好能用上。
“爷爷应该很忙,我提前打招呼了他还不在,反常。”
冷静下来的姜梨,思路逐渐清晰。
许多事情表象越是平静,内里越是反常。
只是最近她一心扎在梨予甜境,少有心思顾及。
罗序反而不在意,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中,说“回家了吧,心情不好?”
哪怕看不到哭红的眼眶,仅凭断断续续的呼吸,也能判断姜梨现在一定很难过。
这就是罗序。
姜梨坦率地把晚饭的经过都讲给对方听,甚至曾经卧房的陈设都详细描述,末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啜泣。
“罗序,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可是我并不想原谅他们。”
哪怕允许娄婉玉回来,姜梨也从未打算谅解。
“我是我,她们是她们。只是看我爸爸那副样子很可怜。如果他真的离不开娄婉玉,我也不能做什么。”
穿过月光,她看向穹顶最深处的墨蓝,那里有一点点黑。
可见,即使浩瀚如夜空,也不能完美无缺,何况是这磕磕绊绊的人生。
电话里传来罗序的轻笑,像某颗星星眨了下眼睛。
“你怎么知道姜叔叔离不开她?”
她目光落在窗外树枝上,已经长出嫩绿的叶子。虽然薄得透亮,可微风里仍倔强地摇摆。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他自己住这几天脸色不好,一看就是娄婉玉不在家,心情不好嘛。”姜梨手指怼了怼玻璃,窗户上立刻印出一圈浅浅的指纹,她不着痕迹地抹去,喃喃道,“我妈没了,也不见他脸色多难看。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早把我妈忘到脑后去了。”
她不再是小孩子,她理解成年人的世界。
从前父母美好的爱情早已被岁月模糊,如同茶几上的水痕,再放一个杯子就盖住了,而娄婉玉则正好是那杯子。
姜梨曾无数次想推开这杯子,可她怕,即使推开了,也看不到干涸的印记,空留自己像个笑话似的。
朝夕相处十几年,谁能断定父亲还深爱着那块冷冰冰的石碑呢。
“姜姜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无条件支持,但是姜叔叔不会的。”罗序见过姜丰和叶之梨在一起的样子。同为男人,知道和自己心爱的女人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给他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姜梨默默地嗫喏下嘴唇,压在心上的时候微微松了松。
她话锋一转,把这几日的听到的消息和罗序说了说。虽然她不提罗序也一定从其他渠道知晓,可听姜梨说仿佛更透彻。
“沈时急着让姜朵进集团我猜是财务出了问题。姜朵进去要么背锅,要么挡刀。如今建筑工地又出了事,还涉及隐瞒安全事故,事情小不了。”
电话里传来罗序的轻笑。
姜梨没在意,继续说,“娄婉玉这人贪得很。我二叔的赔偿金和抚恤金都在她手里攥着,爷爷奶奶从未过问,她却一门心思盯着别人的腰包。”
她至今都记得娄婉玉捏着爸爸那张金卡时,眼里露出的贪婪。
“她以后一定出事,可不能连累爷爷奶奶。”
一番深刻剖析后,罗序长长叹口气,给姜梨一颗定心丸,“姜姜你相信我,爷爷奶奶……不,是姜家不会有事。我保证。”
罗序应下了,既说明姜梨的猜测是对的,爷爷的奔波与建工集团有关,也说明这件事与罗序有关。
姜梨不深究未能获知消息的原因,只看重罗序的承诺。
他总能第一时间洞察她心中所想,说不甜蜜是不可能的,姜梨软软地说了声,“我知道。”
“姜姜,我想现在就回去抱抱你。”
“不要。”姜梨下意识地抱紧自己,“我一个人睡大床不知道多舒服。”
“那你是不欢迎我回去了?”
“你想回来吗?”
“这还用质疑吗?”
“不用吗?”
……
“后天下午。”
得到确定的答复后,姜梨才强压上翘的嘴角,说了声“晚安。”放下电话,脸颊已经微微发烫。
罗序收起电话,看向对面和自己一样熬着的张建强,示意对方可以开口。
他目光由温变冷的一瞬,纵使追随多年,张建强也不免一惊。这四十多天的锤炼,罗序的锋利如融雪下的冰峰,冷漠坚硬。
“秦家那几个人已经老老实实签了股权转让协议,只剩后续登记备案一些琐碎手续。我盯着就行,你着急可以回去。”
在上江的日子,除了吃饭睡觉和必要的应酬,罗序都像长在公司一样,恨不得把所有事情一口气解决。
别人只当他工作狂,可张建强知道罗序是为了谁。
每每看到他对着微信里的梨子头像,眼神温柔地发呆,张建强总觉得那背影陌生而温暖。
坚实如小山的影子微微晃了晃,罗序摆摆手,“不必了,我等后天一起走。律师那边流程还没过完,我要最后看一眼才放心。”
“有必要吗?”张建强捏着文件的手发紧,“什么事都没有呢,立下这东西不吉利啊。再说了,万一……万一被别有用心的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年纪轻轻的董事长立下遗嘱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外界的猜疑会像潮水般淹没整个公司。
而一旦遗嘱生效,姜梨就是下一个受害者。她不可能顺利接手罗序留下的一切,反而会被扣上别有用心,始作俑者的标签。
甚至连罗序的离世都会被疑与姜梨有关。
毕竟这世上多得是利欲熏心,至纯与至真只能在夹缝中艰难求生。
罗序幽深的目光更沉了,仿佛落入深不见底的水潭,一点光泽都没有。
“如果有人知道,就是你说的。”
签字笔“嗖”地落入笔筒,张建强被戳中穴位似的一动不动,战战兢兢地望着他。
罗序终于抬眼,眼底恢复一丝光亮,但仍是冷冰冰的。
“姜姜那通电话是你瞒下来的。”
“夫人……夫人,不让说。”
姜梨那通电话打来时,罗序受伤,正昏迷。
“她说以后你也不会回北城了,知道了也是徒增烦恼……”后面话都隐在罗序阵阵耳鸣中。
他晃晃头,撑着桌子站起身,悠闲地踱到已经紧闭双唇的张建强身后。受过伤的右手在他左肩上重重一拍,摁住即将站起来的人。
“说了什么记得吗?”
第76章
◎你!◎
张建强心跳在巨大压力下慌乱得没有频率,而压力来自背后这道如山一般的影子。
它巍峨高耸,仿佛随时都能倾轧下来,毁灭一切。
张建强舔舔干巴巴的嘴唇,决定和盘托出。
“一共两次电话,第一次夫人挂了。第二次接起时,她问你在不在,说她十八岁了,能不能……来找你。家里给她办了成人宴,希望你能来参加……”
“罗檀说了什么?”
直呼其名,冰冷的语气连月光都凝固在桌面上。
握在肩头的手指松了力度,可大拇指死死抵在肉里。张建强知道,这是人生中一次重要抉择。
他使劲儿咽了咽已经干涸的喉咙。
“夫人说你和女朋友去度假了,以后不要联系。”
语毕,张建强深深低头,等候那道阴影的审判。
长久的沉默里,罗序又拍拍他肩膀。这次力道轻了许多,伴随悠长而缓慢的呼吸,仿佛山里的石头在抖。
“你的妻子和孩子我会送走,送到哪儿现在不能告诉你。既是保护她们也是保护你。”
张建强诺诺地点点头,知道自己做对了。
“以后我可以完全信任你。但你要和从前一样,事事都向罗檀汇报,明白吗?”
这次张建强重重地点点头。
“那,遗嘱的事情,夫人也知道,万一她说出去了……”
“她不傻。对她不利的事,不会做。”
遗嘱内容一旦泄露,罗檀就等于没了罗氏集团这个后盾。在秦任远和秦家人眼里失去价值。况且,她一直用功利的眼光衡量罗序的行为,把遗嘱看作博弈的筹码,争取信任的投名状。
“就让她沉浸在臆想中吧。”
罗序坐回位置,恢复表面平静,一切仿佛都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