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凌乱的姜梨像只备受摧残的小猫,罗序抱着她,仿佛要把意识一点点,温柔地重新注入她身体。
是啊,时隔十五年的重逢,她投入了全部的青春,全部的等待,全部的自己。
她眼中的光亮一点点恢复,像晨曦中破云而出的太阳,体温逐渐上升。
指尖颤抖地捏住黑衬衫衣领,小声说道,“你……你有没有……”
姜梨不知道该怎么说,艰难调整着措辞迫使眉毛奇怪地拧着。
罗序终于有时间看向面前的茶几,上面一摊凌乱的文件还有录音笔,看来沈时也就这些手段。
他轻轻抚摸姜梨,宽大温热的手掌从头顶滑过后脑,落在后背,再紧紧圈住她,柔声道,“慢慢说,我都能解释。”
这一句话像是强心剂,姜梨的眼神又蒙上一层亮色。
“你有没有联合那些供货商和分包商阻碍靖宁街施工,拖延工程进度,还怂恿他们以此为借口索要工程款,干扰建工集团其他项目进展。”
罗序坚定地摇摇头。
姜梨的心稍微松了些,可也只是一些而已。
她选了个最明显的,罗序最不可能做的事情先问。
就像参加考试的学生,都会先挑容易的题做。出于本能,她也这样做了。
罗序依旧耐心等待着,眼神明亮而清澈。
“你有没有……和我爸爸……讨论过上江集团的某些工程施工方案或者……就是这方面的,任何形式的,还有我爷爷,他们知道吗?参与了吗?”
沈时送来的东西里,夹着不少上江集团新中标的工程和即将开工的项目,其中不少都是姜尽山以前的手下,也就是现任一把手签字审批的。当中还有寒地建筑设计研究院出具的项目规划书。
还有部分款项的往来明细。
虽然看不出直接联系,但很难不让人引起联想。
罗序猜测姜梨想说的是“贿|赂”二字,可碍于他们之间的感情没有说出口。
他叹了声,为接下来的解释做个缓慢地深呼吸,说,“这些有百分之八十是在我落地北城前就已经完成的。”
言外之意,罗序倘若能操纵这些,怎么会不联系她,有她在不是事半功倍吗?
姜梨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时她还没离开家单独居住。
“爷爷和爸爸一直都只关心我对你的心思,在家,我们从不谈公事。而且,上江集团我也只是持股而已,并不参与实际管理。偶尔去看看,也是替祖父代行其职。你知道我和他的关系,没必要的。”
话音落下的一刻,姜梨眼中蒙上一层泪。
她的眼睛本是清澈的,泪也清澈,可隔着透明的泪却看不清罗序的脸。
但这却是她最想看到的,最想听到的。
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放下了。
她怕成为双方利益的勾连,怕罗序不再像自己一样单纯,更怕印象中的这些人在岁月磋磨中面目全非。
姜梨趴在罗序胸前由轻声啜泣转为放声大哭。
幸好她问了,幸好他还在。
罗序还是罗序,他的身体还是那么温暖,散发出陈年松树的干燥香味。
这香味随着抽噎沁润肺腑,让她终于有重新活了的感觉。
罗序没有阻止姜梨哭泣,从桌上一堆白纸中翻出纸巾替她擦泪,落了擦,再落再擦,目光里满是疼惜。
“还有问题吗?沈时拿来的东西就这些?”
“还有!”姜梨哽咽着回应。
“好,等哭完了再问,不着急。”罗序再次替她擦掉一行泪珠。
“你今天不上班?”姜梨抽抽搭搭道。
“还有半小时,我回来换衣服,还要再出去。”
其实罗序撒谎了,他只有十分钟。
可他舍不得扔下姜梨不管,哪怕以她的能力总能想通,哪怕她去问姜尽山或姜丰总能得到答案。
但他是她丈夫,在妻子最难过的时刻没有陪在身边,就是丈夫失职。
所以他破例为自己宽限二十分钟。
听到他还要走,姜梨抱着的胳膊又紧了紧,头埋得更深。
“我还是个累赘,总给你添麻烦,帮不上忙。”
从前沈时有任何事,她都能几句话道清问题本质,可怎么到了罗序这里,同样的事情,就像个傻瓜一样只会哭。
“谁说的?你用处可大了。”
第102章
◎忘了我◎
罗序终于把凌乱的头发理清了,拢在脑后稍微盘了盘,露出哭红的小脸,俯身在她耳侧小声道,“没有你,谁陪我加班。”
姜梨的眉毛瞬间拧成一团,小拳头在后背一通乱捶。
偏在这样的时候提这件事,本来脑袋就乱糟糟的,现下更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了。
“还有什么尽管问。”
罗序拍了下她屁股,不带情欲,却满满地疼惜和信任。
而被之前两个答案安慰到的姜梨,心情也不似从前那般失落。
对接下来的疑惑更有信心和期待了。
她用手背胡乱蹭蹭脸和鼻子,端正坐好,眼神明亮地望着罗序。
明明是她提问,可却像个回答老师问题的小学生,眼里透着稚嫩与天真。
“你没有偷偷和我爸爸联系,把我的照片给他对不对。也没有承诺我会陪他去看妈妈、陪他吃晚饭。”
姜梨眨眨眼,觉得这样说可能不够明确,又换了个说法。
“不是因为你能帮他获得我的原谅,才同意我们在一起的对不对?”
姜梨对姜丰再婚一直心存芥蒂,父女关系紧张有目共睹。而姜丰此前对罗序的态度姜梨心知肚明。自从在爷爷奶奶家共进晚餐后,姜梨就察觉到二人关系发生微妙变化。
那时她天真地以为两个男人会为了她做出妥协,没想到每一寸退让都是满满的算计。
档案袋里有打印的姜梨相册里日常生活照片截图,但界面都不出自手机。
而是另一个设备,是姜丰的平板电脑。
姜梨从来没把这些生活照发送给爸爸。
显然,手机和平板共享了云相册。
她自己不可能这样操作,而手机是罗序送的,所以她眼巴巴地等着听解释。
不想听罗序承认,现在回想当初接受礼物时的雀跃是多么可笑,她不要做个蠢笨的傻子。
可姜梨希冀的眼神在罗序无声的沉默中暗了下来,在罗序逐渐失神的目光中暗了下来。
“姜姜,我没有和他达成协议,这一点绝对没有。”
他怎么会用情感做交易,可既定事实又不容辩解。
看着对方欲言又止,姜梨猛地跌进深渊。
“没有协议?就是说,其他的是你做的?你和他商量好的?”
私自共享照片给姜丰;怂恿她和姜丰一起给妈妈扫墓;故意创造机会让他牵着她下山,回家吃饭;苏景熙也在其中起到助推作用,否则凯曼选择的注资项目怎么恰巧都是罗序推行的。
收到手机作为礼物时有开心,如今就有多讽刺。
罗序把师兄也收买了。
这三个男人联合起来,只有她蒙在鼓里,她被耍了。
眉头痛苦地揪在一起,心头像落了千万把刀子。
她指着自己心窝哽咽着,“你应该知道我讨厌他。他口口声声爱我妈妈,可第二年就娶了那个女人。我可以不在乎他对姜朵有多好,但我不能忍受他再提我妈妈,再以丈夫的身份去探望她。他不配!”
“姜姜,你听我说,清明节那次确实是安排的……”
罗序想抱姜梨,可她一步就站起身,光脚踩在地上。
“罗序,你应该尝过被父亲抛弃背叛的痛苦。”
如今却要这三个人却联合起来背叛她,尤其是姜丰,她不能容忍。
在姜梨印象中,姜丰当年的所作所为与沈毅不相上下,无非是姜丰并未对亲生女儿弃之不顾。那也是因为叶之梨早已亡故,否则她也和罗序一样,孤儿寡母,流落在这世上。
从某种角度来说,她甚至庆幸母亲长眠地下,永远看不到这一天。
“你用我们的感情做筹码,让他给项目开绿灯?”
姜梨满眼泪光,每一个字从嘴里说出都一场艰难。
罗氏集团的文旅项目正式落地北城,新闻通稿还热着。承接设计规划的正是姜丰所在的寒地建筑设计研究院。签约仪式当天,新闻发布会现场有半数以上的官员都与姜家有交情。
她不能接受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在背后合谋。
“姜姜,你怎么会这样想。你太较真了,我只是……你就当这是个善意的谎言。好吗?以后不会了,我会尊重你,不再擅作主张。”
罗序也站起身靠过来,可姜梨下意识地退后的动作仍旧伤了他。
他伸手捏住姜梨指尖,恳切地望着她。
粗重的眉毛间一道细细的纹路像被刀劈过。而能伤他的人只有姜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