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年三十一岁
先母秦自心之墓
孝子周恪言叩立”
墓碑左右两侧植着两株松柏,没有繁复装饰,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大约是唯一一个会祭拜她的人还没有回来,所以墓前空空荡荡,没有摆任何祭品。
通常的墓碑是夫妻合葬。父或母一方先故亡,会在墓碑上留出另一方的位置,等另一方的生命也走到尽头,便会同穴而葬。
这块墓碑却只有一个年轻的名字,在拜祭另一个年轻的名字,再没有第三人叹惋的痕迹。
南韫曾随周砚去过他家几次,坐落于岚城风光最佳的高端别墅区,家中仆佣几人。别墅里空房数间,就是没有属于周恪言的一间。
他们母子,是被整个周家遗弃的痕迹。
南韫将那束仍带露水的康乃馨轻轻放在碑前,弯腰鞠了三个躬。
简单祭拜后,她转身下山,从墓园大门原路返回。不消多时便见到一片松树林。穿过松树林,是一片水泥街道,周围栽着丛丛低矮灌木,人迹罕至,破败不堪。
南韫蹙眉,回头望了望,却见原先那条路旁边还有一条羊肠小道,末尾消失在相反的方向,那才是她原路返回的正确途径。
正要折返,她倏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缓缓抬头望去。
街道对面,正对着临照中学的教学楼,楼身上写着大大的一号楼字样。
南韫回头看了一眼笼罩在金光中的墓碑群,又转回去抬头仰望高达六层的教学楼,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她好像终于明白,周恪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
*
到家时,已近下午两点。
南韫刚将钥匙插进锁孔,便听见屋内传来谈话声。
“姐,你这几年看着沧桑了不少,我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也算是小有资产,要不让姐夫跟我去干两年,补贴点家用也好。”
“……嗐,不用,你姐夫年纪大了,再说还有韫韫呢,她马上也该毕业了。”
“韫韫是个女孩,再有出息也是要嫁到别人家去的。要我说,当年就该生个男孩,至少老了也有个依靠不是。”
南韫握住门把的手一顿,径直推开了门。屋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玄关尽头,沙发上坐着三个熟面孔。
母亲坐在沙发边沿,向来严肃的脸上挤着笑容。
父亲坐在餐桌旁,笑容有些勉强,招呼道:“韫韫回来了,来跟你舅舅舅妈打声招呼。”
外婆膝下儿女不多,母亲只有一个弟弟,便是舅舅曹英达。他早先开小卖部,后来做起了小商品制造,在垣安这地方也算家境殷实。舅舅有一个宝贝得如同眼珠子的儿子,名叫曹子轩,今年刚上高二。
此刻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坐着,六只眼睛齐刷刷望着她。
南韫一瞧见这家人,就觉得脑壳隐隐作痛。
母亲总念着这是她唯一的兄弟,竭力维系这份亲情。因此即便舅舅每次来访都趾高气扬、指点江山,向来高傲的母亲也总是忍让。
南韫换了鞋,慢吞吞走过去:“舅舅,舅妈。”
曹英达跷着脚,茶杯抵在嘴边,挑眉看她:“韫韫,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这两天。”
舅妈谭素梅笑了笑:“出落得越发漂亮了,我们刚刚还在说你呢。”
不必问她也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无非是与周家有关的事。
曹英达见她态度敷衍冷淡,不满道:“韫韫这性子越来越闷了,这样可不行。以后到了婆家要吃亏的,尤其是周家那样的人家。可别学你爸,跟个闷葫芦似的,在外边吃不开,这么多年还是个老职工。”
南良安还在这坐着,闻言面色一僵,无措地搓了搓手。
曹云秀觉得脸上无光,又瞪了丈夫一眼。
南韫轻轻蹙眉,唇角扯出一抹浅笑:“舅舅真是关心我,八字还没一撇,您就比我爸妈还操心我的婆家了。”
“哎,我这是为你好,你怎么说话呢?”曹英达摆着架子,不想被小辈撅了个软钉子,顿时有些挂不住脸。
南韫笑意微凉:“我爸也算是您的长亲,您这话又该怎么说呢?”
“韫韫!”曹云秀厉声喝止。
南韫转脸看向母亲,那带着警告的眼神让她笑容凝住,旋即缓缓消散,终是沉默下来。
她知道母亲是怎么想的——一边想着压过舅舅家一头,一边又怕她真得罪了舅舅,让她将来在娘家无所依靠。
“英达,韫韫口无遮拦,你别在意。”
曹英达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妻子,朝桌上的果篮努努嘴。谭素梅顺从地拿起一个蜜橘开始剥,他这才满意地继续开口:“姐,不是我说话直,听说韫韫找了个有钱男朋友,但要是不懂礼仪尊卑,婆家也看不上。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别到时候煮熟的鸭子飞了,哭都来不及。”
南韫眉心微动,刚要开口,曹云秀飞快地瞥她一眼,抢先笑着道:“周家对韫韫还是挺看重的。过几天周老爷子八十大寿,你们都知道吧?韫韫也在受邀之列。”
曹英达一愣,神色微变。
在他这样的商人眼中,能出席这种场合,的确意味着身份非凡。
他顿了片刻,语气有些发酸:“那韫韫真是有福气啊,周老爷子的大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
曹云秀脸上笑容更盛,佯作不经意道:“是啊,这几天正在发愁老爷子寿宴该送什么礼物呢,毕竟韫韫也不是一般的客人……”
“x妈!”南韫听她越说越不像话,忙出口制止,却在迎上母亲的表情时,后半句话突兀地卡在嗓子里。
此刻的母亲看起来容光焕发,与往常和他们父女待在一起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平心而论,她已经和周砚分手,与周家的富贵也没有半点关系。
去为周老爷子贺寿一事,母亲并非第一次提起。无论出于炫耀或其他心理,南韫本都打算找机会向母亲坦白。
她并不喜欢别人将周砚视作她的战利品来炫耀,但是似乎除此之外,母亲从未因她别的成就而感到骄傲过。
她似乎也没有别的能让她骄傲的事,甚至从性别上就已经输了一头。
她很难指责母亲的虚荣,因为即使她不虚荣,也有大把的人迫使她变得虚荣起来。
她现在的反驳除了让母亲大失颜面,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南韫望着母亲因压过舅舅一头而红光满面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就让她如愿这一回吧。南韫心想。
她的沉默,等于默许了这件事——她确实要去周家,为周老爷子贺寿。
曹云秀的笑纹更深,高兴得连对舅舅舅妈的脸色也好了起来。
南韫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索性道:“我带岁岁出去转转,正好帮周老爷子挑些礼物。”
曹云秀嗯了一声,谭素梅在一旁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对了,轩轩今年高二,理科学得有点吃力,想借韫韫的笔记回去看看。”
曹云秀自然是满口答应:“好啊,韫韫,你帮轩轩找几本吧。”
南韫从小便是个标准的好学生,全科的笔记教材都整整齐齐码在床下一个箱子里,母亲发话,她自然不会拒绝,将箱子从床下拖出,带起一阵扬尘。
曹子轩嫌弃地挥了挥手。
她从箱底随手抽出几本熟悉的笔记递过去:“现在的课本跟我们那时候可能不太一样,你挑着看吧。”
曹子轩漫不经心地接过:“都是我妈,非要找什么笔记,只有笨蛋才会记那么多笔记,我早都记在脑子里了。”
南韫不气不恼,只淡淡一笑:“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既然你不喜欢记笔记,看看我的,也算省事了。”
曹子轩随手翻了翻,忽然咦了一声。
“表姐,你不是理科生吗,居然还读诗集?”
诗集?
她浑身上下拎不出二两文学细胞,家里那个连小说都不让看的年纪,她哪来的闲情读诗?
南韫转头看去,只见一本米色封皮的书夹在笔记中,边角卷翘,覆着一层清晰的灰痕,依稀可以看出压过的痕迹。
她接过那本书,曹子轩翻动的那一页里,飘落一张小小的纸片。
她忙伸手捞起那张纸——边角泛黄,是一张米黄色的书签,右上角印着一轮月亮。
曹子轩探头探脑:“不会是情书吧?”
她翻到背面,却发现那张书签上有一行字。
笔力遒劲,语句短促:
“看看窗外,雪快停了。”
这熟悉的字迹……
她的心头猛然一跳,下意识将书签攥入掌心。
终于将舅舅一家送走,她才有时间回到房间,用湿布擦净封面的厚灰。
诗题是《失眠》。
/今晚的宇宙具有遗忘的浩淼
和狂热的精确
我徒劳地想摆脱自己的躯体
摆脱不眠的镜子(它不停地反映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