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庭院重复的房屋
摆脱那个泥泞的地方/
突然出现的一本陈年旧书,让遥远的记忆顺着宇宙的浩淼,突兀地冲进了她的脑海。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是高中时代,她刚开始服用治疗抑郁的药,每天恨不得用两根烧火棍把眼皮撑起来,脑袋天天发懵。
某个上学的清晨,她被一位推销员拦住。
他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身形清瘦,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
她还记得他的眼神,殷切而专注,似乎是想从她脸上寻找什么痕迹。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心情不好的话,多晒晒太阳,出去走走,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很奇怪,那不像是推销,倒像一句小心翼翼的关怀。
她鬼使神差地花掉身上仅有的二十五块钱,买下了这本正在打折促销的诗集。还顺着那位推销员的要求,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她拿出那枚书签,上面的字已经陈旧,但显然不是随书附赠的赠品,而是有人专门写在这里,等待她翻到这一页。只是她不读诗,回来简单翻了翻,便抛诸脑后。
所以从来不曾发现这行短短的字。
这行字的字迹力道遒劲,十分特别,让她不得不想起一个熟悉的人。
她打开手机相册,滑动片刻,点开一张图片。
昏暗的夜,一束带着露水的剑兰,花瓣间冒出一张卡片。
她将卡片对准那行字,字体张扬,独具特色。
一张尚存稚嫩,一张已经下笔从容,力透纸背。
仿佛能透过那两张薄纸窥见字迹主人各自的面孔。
她将便利贴合二为一,仿佛那两张面孔也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
果然是周恪言的字迹。
第38章
他为什么会留下这张书签?
是为了让她重拾生活的勇气,是为了确认她是否走出阴霾,还是仅仅出于一次偶然的相遇,随手递出的一点鼓励与安慰?
那些早已被她遗忘的时光,在这一刻重新流动起来。南韫攥紧那张书签,仿佛被拽入一台遥远的时光机,灵魂抽离躯壳,走过她曾经独自跋涉的无数日夜。
她不是没有察觉——周恪言与她之间,仿佛天生就存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默契,也猜测他们是否曾经相识。
但那只是一种虚无缥缈的猜测,就连张老师的承认对她来说也显得太过轻率。即使再笃定,也如同没有参考答案的阅读理解,终究只是揣测。
然而这张被她尘封在箱底的书签,却是真实存在的证据。
她第一次无比确切地意识到,她与周恪言似乎从来没有远渡重洋,天涯海角。
垣安,是她成长的地方,也是周恪言成长的地方。
也许在她懵懵懂懂升入初中的年纪,他已经学会独自去为母亲扫墓;在她埋头苦读《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时,他已开始准备远赴美国的材料;在她终于考上重点高中的那一天,他或许正在洛杉矶的某家餐馆打工,凑着下一学期的生活费。
他们也许曾在同一间考场作答,在同一个窗口排队打饭,踏过同一片操场草皮,穿过同一条昏暗的走廊,在无数个街头擦肩而过。
在那些如碎镜般分裂的时空里,他们早已相遇了千千万万遍。
但是直到她的人生坠入深谷,深陷漩涡的那一刻,他们的人生才真正有了交集。
而这一切,是二十三岁的南韫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她拿出手机,与周恪言的对话还停留在上午。她说今天会去看老师,而他的头像已被无数新消息淹没。
心像悬在一团潮湿的积雨云里,又冷又沉。她几乎是迫切地在搜索栏输入他的名字。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时,心倏地一静,一条消息已经发了出去:
南韫:你在干嘛?
一发出去,她便忍不住嘲笑起自己的无聊,这话说的像查岗一样。
刚要撤回,那端却秒回:在工作,想我了?
她轻轻笑起来:你能不能别那么自恋?
周恪言:一个人问另一个人‘在干嘛’,通常就是在说‘我想你了’。
南韫:如果真是这样,你为什么不问我?
周恪言:我有资格告诉你,我在想你吗?
资格,这个词用的真有意思。
似乎是一种关系的昭彰,等待着对方的否定,或是肯定。
南韫:好吧,我大概可能有点想你。
这条消息的加载圈消失的一瞬间,她的心有种失重的错觉,仿佛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她正为这突如其来的直白感到难为情,那端却迟迟没有回应。
她甚至以为是不是被屏蔽了,反复犹豫要不要撤回。
南韫看了又看,几乎要把对话框盯出一个洞。直到看到两分钟时间已过,没法再撤回,周恪言依然没有回复她。
她忍不住有点气恼,哪有这样的人,聊着聊着天人突然不见了。
犹豫片刻,她索性关上手机,眼不见心不烦。
心不在焉地做了一点鸡胸肉给岁岁,它吧嗒吧嗒吃得十分香甜,一边吃一边挤在南韫脚边。
她的裤腿与小狗柔软的绒毛相贴,小狗非常安静地享用完了一餐饭。
口袋始终没有传来丝毫震动。x
南韫洗了碗,又喂它喝了水,低声碎碎念着为它系上牵引绳:“走,我带你出去玩。”
岁岁眨巴眨巴眼,蹭蹭她的手腕。南韫摸了一把狗头,揣起钥匙,气势汹汹地出了家门。
天色渐染深蓝,暮色中的垣安气温愈低。屋檐下倒悬着长短不一的冰溜子,在午后暖阳余温中缓缓消融,如一排排笙箫,滴滴答答奏着各自的曲调。
她裹紧羽绒服,冷风扑面,吹得脸颊发木。
刚走到楼下,防盗门低矮的墙后投出一道淡然的视线,让她兀然怔在原地。
一道瘦长身影正倚在黑色的车边,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他今天一身深咖色立织羊毛大衣,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握着一只白色杯子,指节干净分明。
“……周恪言?”
一人一狗呆呆站在原地,四只眼睛齐齐望着周恪言。
似乎是被她这个呆样给可爱到了,他忍不住扬起唇角,下巴低垂,双眼轻抬,看向她的眼睛:“很惊讶?”
南韫无数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她既想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家住哪的,又想问你是怎么闪现到我家门口的,犹豫半晌,憋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想我了吗?”周恪言将手里的杯子递给她,微笑道,“你想我,我就来了。”
南韫接过杯子,温热的水汽瞬间氤氲了她的眉眼,柠檬红茶的清新香气漫入鼻腔。
他开口便如此直接,想起自己刚才七上八下的心跳,南韫忍不住对他的游刃有余有些气恼,偏要跟他唱反调:“那我要是不想你呢?”
话音未落,岁岁便认出了眼前这位它的前主人,摇着尾巴无比热情地撞进他膝弯。
牵引绳猛地一扯,南韫踉跄几步,与周恪言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含笑的眉眼在眼前放大,她的心跳瞬间失控。
周恪言似乎也被小狗突如其来的暴冲吓了一跳,弯下身抱住它。
顿了片刻,他抬眼望向南韫,大衣弯折铺在地上,宛如单膝跪地的姿势,声音低沉而认真:“可我很想你,所以来见你。”
她的心跳彻底停了一拍。
想说的话太多,她的脑袋浑浑噩噩,飘着周恪言直言不讳的表白,她这些天搜罗到的往事,她答应母亲要前往周家的原因,甚至还有周恪言与周砚的关系。
重重事件压下来,促使她变得沉默,没有回应他的这句表白。
周恪言却不在意,只是摸了摸岁岁的脑袋,站起身来,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我来给你送东西,上车吧。”
送东西?
“什么东西?”
“上车就知道了,外面挺冷的。”
南韫带着岁岁,随着他坐进副驾,周恪言发动引擎,驱车驶出小区。
过闸机时,保安室的李叔探出头来,南韫一骇,下意识用外套盖住了自己的脸。
周恪言眉心轻轻一蹙,转头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待驶入车流,周恪言才开口:“东西在后面。”
岁岁的爪子正搭在一只橄榄绿的礼盒上,盒子约十八寸见方,边缘镶着斑驳的棕褐色框线,烫金纹样点缀其间。
南韫挪开小狗的爪子,盒子上便印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爪印。
打开盒盖,一片天青色映入眼帘。
那是一件旗袍,连襟盘扣细致精巧,层叠晕染的工艺宛如写意山水。内衬似乎是某种动物绒毛,触手温软,暖意融融。
旗袍上方静静躺着一封请柬,系着哑光金色的真丝绶带。主体是象牙白,以霁青色滚边。
翻开内页,下侧赫然用热压凹印的工艺印着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