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风评……还是算了吧,”她想都没想地拒绝,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我趁空闲自己过去就好。”
“那也行,但腊月二十五周老爷子的寿宴你得去啊,”曹云秀叮嘱道,“好歹周家资助了临照那么多年,你又和周砚有这层关系,还去过周家老宅几回,八十大寿不去,实在是不合适。”
南韫低头安静吃面,轻轻咳了一声,不置可否。
曹云秀上了一早上课,残余的电量终于耗尽,安安静静吃完了剩下半餐饭。
父女俩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
临照中学是垣安唯一的省级重点高中,前几年还出过省状元。自新校长上任,推行衡水模式,改为半封闭管理,高二高三的晚自习延长至十点半,寒假更是要拖到腊月二十五。
学生叫苦不迭,曹云秀却认为改革卓有成效,足以鞭策惰性,只怨学生不够刻苦。
张老师也是数学老师,年逾五十。与曹云秀不同,她身体欠佳,早已不带重点班,忙得急了也只带普通班的班主任。
前几年她做了场手术,更是彻底退出教学一线,只带高一高二的基础课程。
南韫的高二高三皆是在张老师手下度过,她家就住在学校附近。自从上了大学,她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五年里只去她家探望过两回,路过学校门口也不曾向内望一眼。
今年她难得回来得早,在家懒了三天,才与张老师约好次日上午在学校见面。
临照中学坐落在垣安近郊开发区一带,周围依托学校建起一片繁华商圈,房价更是水涨船高。
校名是找当地书法大家挥毫写就的狂草,巍峨大气,校门左右悬挂楹联,上联书“临风起翮欲上青冥书远志”,下联书“照壁澄心勤磨玉镜鉴真知”,横批“明德致远”。
因是半封闭管理,南韫被拦在校门外。在保安警惕的目光下,南韫只得浅笑着给张老师打了电话,细细盘问班级楼层诸事,才获准进入。
绕了一大圈,才找到三号教学楼,文科班便坐落此处。临照文理分楼管理,昔日无论她如何分班,总在一二号楼之间周转,从未踏足此侧。
楼栋静悄悄的,学生们还在上课。她慢腾腾爬到四楼。每层楼梯尽头都有一处半开放的小阳台,三号楼的朝向正对外界。
她索性信步进入小阳台,缓平稍乱的呼吸。不远处有一大片松树林,一座小山包从郁郁青青的树林后隆起。日光之下,山体仿佛折射出万千微光,闪烁不定。
凝神细看,竟是一片墓园。
她这才隐约记起,此处原先是郊区,一座规模不大却风景秀丽的公墓坐落于此。后来临照为了拓展规模,从市中心搬迁至此,与公墓遥遥相望,由此临照还衍生出诸多光怪陆离的校园传说。
她多看了几眼,方才转身叩响了办公室的门。
笃笃笃——
“进。”
南韫推门进入,在堆满教案与文件的杂乱办公室里,一张含笑的脸庞从工位隔板后探了出来。
“韫韫来啦。”
两年未见,张老师鬓边已生白发,面容虽带倦色,神情却依旧温和慈祥。见到她,脸上顿时泛起红光。
南韫一路走一路寒暄:“张老师,您什么时候调到文科组来了?”
张老师笑笑:“干不动了,前年心脏搭了个支架,比不上你妈妈,五十多岁的人了,干劲儿还那么足。”
南韫未作置评,只道:“保重身体是最重要的。”
二人又聊了些养生之言,张老师微笑着转移了话题:“读研很辛苦吧?A大是顶尖学府,压力肯定很大。”
南韫抿唇:“还好。”
“听你妈妈说,你和你男朋友在一个课题组,是叫……周砚,对吧?”
南韫犹豫片刻,低声道:“我已经和他分手了。”
张老师有些错愕,随即又笑开了:“分手就分手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家里再富贵,人若是不合适,就算是结了婚也是要离的。”
张老师身体不好,心胸却豁达,南韫笑道:“我妈要是也这么想就好了。”
张老师摸摸她的发顶:“你别怪她,你妈妈出身不好,父母重男轻女,费了很大劲儿才考上大专,一辈子争强好胜,无非是争一口气,盛鸿在垣安影响太大了,她难保不被舆论牵着走。”
南韫自然不会同她争辩这些,只是又将话题淡淡引开,问到她真正关心的事:“张老师,这次来……其实我还有另一件事想问您。”
张老师面露不解,南韫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当年我休学回来,转班到您这里,听说是有人跟您打了招呼,您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吗?”
张老师凝视着她期盼的目光,缓缓蹙起眉:“你和你妈妈,似乎都对这件事格外上心,其实我答应过他,不将这些事告诉别人,毕竟……他身份尴尬,骤然提起,对他也是一种困扰。”
身份尴尬,这已经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信息。
南韫心中仿佛有细碎声响窃窃私语,逐渐鼓噪,愈来愈响,如同疾风呼啸着穿过高中时代那逼仄狭长的楼道。
良久,她开口确认:“是不是……周恪言?”
张老师蓦地愣住。
这个反应,她几乎可以确认,就是他。
心脏仿佛坐上了过山车,沿着茂密丛林一路俯冲直下,穿越林间瀑布,溅了满身凉意,伴随着急剧坠落的晕眩。
她这次来就是为了一个确定的答案,如同考场到点交卷,她像个兢兢业业的好学生,期盼发下参考答案的那一天。
但真相真的赤/裸裸摆在她面前,她依旧会感到不可思议。
“你怎么知道的?”张老师问。
“我在岚城读研,他曾是我的项目负责人,也是我前男友的哥哥,自然是见过的。”
张老师失笑:“既然他告诉了你,怎么还来问我?”
“他没有告诉我,是我自己猜测的,x我只是觉得疑惑,那时他应该在国外读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帮助我?”
仿佛大雪送来一场神兵天降。
张老师笑了笑,看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松树林,仿佛望向很遥远的过去。
“恪言算是垣安人,我曾是他高中三年的班主任,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他的母亲……就埋在学校附近那座墓园里,”
南韫愣了愣,顺着张老师的目光,穿过办公室的窗户,望向那片松树林和林后鳞次栉比的灰色墓碑。
“高一他经常逃课,我作为班主任,自然有管束的责任,责问他为什么不好好上课,他也不说,”张老师叹了口气,“后来,才有同学告诉我,他母亲在他六岁那年就去世了,父亲也不喜欢他,将他丢在垣安不管不顾。我母亲也埋在那座墓园,有几回撞见他去探望他母亲,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扫墓,一坐就是一天。”
这并非她第一次听闻周恪言的往事,但每多了解一分,便觉得心头钝痛更深一分。
她从来不知道,参天大树根系绵延千里。最初也不过是藏于岩缝的一株弱苗。
南韫:“他母亲……为什么早逝?”
张老师摇头,神色恍现讽然:“不太清楚,只听说盛鸿的周董事长在发妻故后三个月就迎娶了新人进门,还领回一个三岁的孩子,左不过是富贵人家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罢了。”
在高家寿宴上,她也曾听了一耳朵,无非是外室上位的老套戏码。只是出轨与死亡勾连在一起,总难免让人进一步想入非非。
不等南韫继续询问,张老师便想起什么似的,接着说道:“他当时申请美国的学校,手续还是我帮着整理的。你高二那年,他正好本科毕业,回来看望他爷爷,就是盛鸿的那位老爷子,他跟他爷爷还是很亲近的,你出事之后不久,他就找到我,央求我帮你转来普通班,那之后学校里关于你的谣言就忽然都消失了——”
婉拒了张老师共进午餐的邀请,南韫走出办公室。
恰是课间操时分,身着蓝色冲锋衣校服的学生们来来往往,与她擦肩而过,好奇的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她却浑然未觉,只是一步步向下走去。
张老师的话语,仿佛一卷送往寺庙诵读后的经文,化作萦绕耳畔的佛偈,久久难散。
第37章
南韫在学校门口的花店买了一束康乃馨,独自去了那座公共墓园。
墓园依山而建,无需私人预约,规模不大,只有半面山头。拾级而上,灰色墓碑层层叠叠,鳞次栉比。空气中飘荡着哭声与焚香的气息,不少墓碑前都摆放着鲜花、贡品和酒水,有些家庭正在进行祭拜仪式。
南韫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树荫遮盖的丛丛墓碑间,一层层看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来这里,但她就是迫切地想抓住一些什么,哪怕是一缕烟。
大约来来回回转到从下往上数第五层,左侧第四个墓碑,她的眼珠才在碑文上骤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