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恪言:那就好,还以为你要拒绝,正打算威胁你。
他威胁的话说的一本正经,她一边蹙眉,一边忍不住弯唇:怎么威胁?
周恪言:比如丢下工作,亲自来送你之类的。
原来他的威胁手段是用自己,这人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南韫无奈摇头:【微臣惶恐.jpg】
周恪言:【小狗比心.jpg】
话说到这份上,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南韫多看了几眼笑得无比灿烂的简笔画小狗,才将手机塞回口袋,顺着尹助理的牵引上了车。
*
金色吊灯下,周恪言立于酒店大厅中央,西装革履的人群川流不息,喧嚷鼎沸。
“老周,会议马上要开始了。”傅弛从古铜色大门后走出来,提醒道。
周恪言将手机塞回口袋,颔首应是,旋即同他一起走进大厅。
会议厅内悬浮着一种克制的热度,空气中混合着羊毛西装的面料味、若有若无的香水和咖啡因的清醒气息。
讲台上,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学者正操纵着激光笔侃侃而谈。
周恪言与傅弛自侧边入座,傅弛目光散乱扫过会场,指节无意识轻叩桌面。
“宋总今天要是不来,我们可就断供了。老周,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金额这么大的项目说投就投,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人。”
“没有那个项目,我们就进不来这个会场,”周恪言拄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扫过会场,视线融于一点,“没事,这是我的决策,我一力承担,资金链不会断的。”
“我们仨闯荡这么些年,我能跟你计较这事儿吗?”傅弛翻了个白眼,压低了声音,“我是问你,为什么非要来梅江?以我们的体量,这儿的项目很难吞下。”
傅弛一贯散漫的脸上难得严肃。也难怪他着急,他们几乎将全部现金流投入这个智能设备项目,若无资金回流,链子必断。
而这一切,皆因周恪言执意要来参加这场高端学术会议。
周恪言收回视线,默了片刻,才道:“S大的滕教授今天也来了。”
“滕教授?滕翊?”傅弛环视一圈,终于在人群簇拥的第一排找到那道挺拔清瘦的身影,“那可是个女魔头,你找她干嘛?”
“……我有事。”
周恪言不欲多说,傅弛知道,他向来是个心有成算的人,叹了口气:“行吧,我也不逼你了,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余光瞥见一人自大门缓步走入,傅弛一怔,随即喜道:“宋总来了!”
周恪言并不意外,只道:“你去和宋总谈,技术方面我们可再让三成底线,你把握分寸。”
“这么多?”傅弛有些犹豫,“会不会太多了?”
“宋总是梅江的行业标杆,利润不是最重要的,技术这块牌子要先立起来。”
傅弛沉吟片刻,点点头:“行,我去找宋总谈,那你呢?”
周恪言盯着第一排的那个身影,目光微沉:“我有别的事。”
傅弛顺他视线望去,不明所以地转回头。
“好吧。”
*
许是报酬丰厚,尹助理一路照顾得无微不至,不仅留出时间给岁岁放风,入夜后还贴心地安排她在高速旁的酒店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上午,他们便抵达了垣安。
车辆在小区侧门停下,尹昭本想开进去送她上楼,南韫无奈解释:“我们这小区人人都认识,你要是送我进去,隔天七大姑八大姨就得炸锅。”
尹昭只得在小区门口放下她,笑眯眯驱车离去。
她给周恪言发了报平安的信息,他很快回了个好。
她四下望了望,四周的建筑同记忆中别无两样,只是蒙了一层陈旧的滤镜。
垣安是座经典的北方盆地城市,干旱少雨,寒流堆积在此,冬季漫长而干燥。所以在南韫的少时记忆中,空气中的粒子附着在皮肤上,似乎都结成了块。风吹一层,就掀起一层疏松的皮屑。
她就在这样的旱冬里,一年年长大。
父母皆在事业单位工作。早年单位按职级工龄分房,后来工厂效益下滑,改为低价购房。
母亲在垣安唯一的重点高中任教,是个拼命三娘,靠私下补课攒下积蓄,在市中心置了套房。
那都是往事了。随着新城规划,市中心逐渐迁移至开发区,这一带已被划为老小区改造区。
南韫拖着箱子,牵着岁岁,从闸机人行通道走进小区。保安室探出个光溜溜的脑袋,欣喜道:“韫韫回来啦,这回待几天?”
老小区人情浓厚,隔几栋楼都相熟。南韫笑着回应:“李叔,大概二十天左右,您身体还好吗?”
李叔低头看见吐着舌头摇尾巴的小狗,笑呵呵地逗了两下,眼花褶子崩了出来。
“好,好,快回去吧,我都闻见你爸做的油泼辣子味儿了。”
小区白色墙皮剥落,露出灰扑扑的墙色。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墙灰,拖着箱子上楼。
岁岁走在前面,鼻头轻耸,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开门声顺着楼梯缝隙传下来。她抬眼,父亲趿着拖鞋下来接她。
“回来啦。”
纵使提前告知会将岁岁带回来过年,父亲还是被热情扑上来的小狗吓了一跳。
“诶哟,”他侧身避开,接过她手里的箱子,“一路顺利吗?”
她笑着随他上楼:“挺顺利的。”
她父亲名叫南良安,是垣安钢铁厂的职工。这几年厂子效益不好,他索性办了内退,每个月领着三千的工资,日子倒也过得悠闲。
母亲则不同,五十多岁高龄仍奋战在教学一线,对学生几乎到了关怀备至的地步。
“妈回来了吗?”
南良安拎着箱子进屋:“快了,她说饭点回来。”
刚走进玄关,一阵油泼辣子的香气扑鼻而来。
屋内陈设与她走时大不一样,想是母亲又觉得陈设风水不好,大动了一番。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木地板有些地方已翘起剥落,客厅摆着一台液晶电视,对面是一架红木沙发,卧室门口还挂着老式塑料珠帘。
南韫把箱子拖进卧室,取出岁岁的东西和这两天要穿的衣服,再将箱子合上塞进床底。
刚将东西收拾停当,外面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南韫手上动作一顿。
曹云秀推门而入,裹着厚羽绒服,眉心惯常地蹙着,满面风霜倦意x。
“妈。”她轻声唤道。
第36章
“回来了,”曹云秀掀开帘子进来,一眼瞥见角落里的岁岁,它正趴在南韫给它带的狗窝里,习惯性数落起来,“你说你,自己都养不活,还养条狗,我可不给你收拾。”
南韫垂眸抿唇:“我自己会照顾好它。”
曹云秀心情还算不错,见她态度尚可,也没再说什么。
她们母女坐在一起,如果不特意找话题,一般是没话可说的。
南韫从不主动开口,而曹云秀若开口,多半是训诫与说教。即便是唠家常这样在普通家庭中司空见惯的行为,于她们而言,也近乎一种奢望。
沉默了一会,曹云秀才开口问道:“周砚今年……回垣安过年吗?”
乍然听到已经从她生活中淡出许久的名字,南韫神色微微一僵。
曹云秀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异样,眉间川字刻痕更深:“吵架了?”
南韫犹豫了下,终究摇头:“没有。”
“那是怎么了?”
南韫还没做好让母亲知道这件事的预案,想先搪塞过去,不料她追问不休,像做数学题一样钻研。
恰在此时,南良安的声音从厨房遥遥传来:“开饭了!”
南韫如蒙大赦,轻声打断:“先吃饭吧,我饿了。”
三碗热气腾腾的油泼面端上桌,三四个其他的菜简单点缀,经典的垣安人吃饭习惯。
席间,曹云秀仍在抱怨她班里的学生:“也不知道是给我学还是给他们自己学,离高考只剩五个月,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谈恋爱,简直不知所谓!”
南韫默不作声,专心将凉菜里细碎的姜丝一一挑拣出去。
南良安偶尔含糊应和两声。曹云秀自觉无趣,话锋一转:“老南,我让你问厂里暖气补贴的事,怎么样了?”
南良安吸溜面条的动作一顿,面露难色:“我都内退了……再说,我们这一片都是集中供暖,要什么补贴啊。”
曹云秀皱眉,南良安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什么意思,苦笑道:“是我没本事。”
他们一家三口吃饭,曹云秀的筷子就如同皇帝身上的龙袍,一端起来就登基了,接下来的议程就是挨个讲话训示。
她视线毫无意外地落在南韫身上,后者不疾不徐地挑走最后一根姜丝,开口道:“我想回临照看看张老师,听说她这几年身体不太好。”
曹云秀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思忖片刻,只好点头:“你这么多年没回母校,也不跟同学联系,回去看看也好,到时候我带你去教研组,顺便给我们班那群猴崽子做个经验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