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卿听她语无伦次地说完,这才横着长眉淡淡安慰道:“这无非是你平日里听多了鬼话,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何况,若昨晚街上真有这等怪事,难不成人家都听不到,就你能看见么?”
魏姻一时被问得答不上来,只好硬着头皮道:“不瞒郎君,妾身已让翠微去查过那个什么断头胡同,陆魂以前竟真的就住在那里,和我昨夜听到的如出一辙……”
“好了。”贺文卿听她越说越荒谬,再持重的人也没了耐性:“这些怪事无非就是那些无知之人自己见识浅薄扯出来的鬼话而已,魏姻,你是我贺家长孙媳,往日你求神拜佛,听信方士道士的无稽之谈我便也容忍了,但此等危言耸听之言你再相信,便和那等无知的市井妇人没有什么两样了。”
魏姻怔怔望着他。
贺文卿说完,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话说重了。
他懊恼地扶了扶额角,平日里他作为言官,被他弹劾的那些官员被他气得口不择言,跳脚动手的大有人在,可他却从来气定神闲,连袍角都没有乱过分毫。
可唯独魏姻,总能给他说得克制不住脾气。
见魏姻依旧一动不动,低头坐在那,她虽一言难尽,但自己把她比作无知市井妇人那番话确实伤了她的脸面。贺文卿叹口气,尽力让自己心平气和下来,耐心替她掖了掖被角:“时辰不早了,我还得上朝,表姐我已让人请来陪你,你今日便安生待在房中养病,别再胡思乱想了。”
贺文卿相貌本就不错,只是平日里气质偏冷淡一些,让人不太敢放肆,如今态度略软些,反倒极温柔。
魏姻却完全无心体会郎君难得的柔情,见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话,便不愿意再搭理他了,支着涨痛的脑袋闭上了眼睛,贺文卿见此,只好让她先歇着,等他晚上回来再说。
魏姻没有理会对方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心绪不宁的,捏着手里的平安符一个劲往自己心口上按。
“夫人,表小姐到了。”
翠微领着一个浑身贵气容貌出众的年轻妇人进来。
正是李嫦。
李嫦的母亲是魏姻的姨妈,由于李嫦母亲早死,她打襁褓时就被魏姻母亲抱在身边抚养,与魏姻自小一起长大,后来姊妹两个陆续出嫁了,也没有断了往来。
“姻儿。”李嫦显然是急急忙忙梳妆赶来的,“我听翠微说,你昨夜里竟在菩萨庙里见着以前在咱们家附学的陆魂了?”
魏姻便将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了表姐听,然后紧紧拉住李嫦的手:“表姐,你相信我,我亲眼看到的,绝对并非做梦,我与郎君说,他却不信我,表姐我……我真怕啊……”
李嫦听她说完,却不仅没有露出任何惊讶,反而一脸讳莫地摇起了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魏姻疑惑:“表姐这是何意?”
李嫦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看了看边上,见丫鬟仆妇们都在外边,只有翠微在边上伺候,便叹息开口:“姻儿你可还记得,你我二人在家中念书时,有次你贴身藏着的帕子遗失,被陆魂拿了去的那桩传闻?”
魏姻不明白表姐怎么会提到那件事。
“起初我还不信的,陆魂那人,性子虽孤僻怪异,但看着也是守礼的,不像是那等手脚不干净的人。”李嫦压低声音,继续说:“可后来我听我兄弟说,他亲眼看见那帕子被陆魂给捡去了,而且还……还见着陆魂他竟然背地里拿着你那块帕子做……做过那种事呢……”
魏姻刚开始没反应过来,等看到李嫦那羞赧神情,已经经历人事的她这才瞬间反应过来。
“也是那时,我才从我兄弟口中得知,原来他早暗地里对你有心思的……”
魏姻皱着眉头,回想起以前在学堂读书时,那个常年面色苍白郁郁寡默的少年。
陆魂比她要小三岁,因着家境不好,他总是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粗布长衫,模样倒是长得十分清秀端正,但性格却很古怪,平日一个人独来独往,便是大家去找他说话他也是把头垂得低低的,不回话,好像哑巴了一样。
记得他们之间唯一有过交集的是,有一天她从家中带了糕饼去学堂当早饭吃,大冬天的,见他在一旁吃着粗馍就凉水,一边看书,怜悯他年纪小,无父无母全靠瞎眼的老祖母养大,很是可怜,就好心把糕饼分他吃一点,没想到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一把推开她跑出了学堂,害得所有糕饼全掉地上了,让她那日早饭一口都没有吃着,硬是饿了半日。
后来就在魏姻成婚那晚,也是陆魂中举当晚,他却不知怎么就失心疯了,丧心病狂在菩萨庙放了一把火后便把自己吊死在里面了……
那时魏姻听闻后还感到诧异,颇觉惋惜,可没有想到,他年纪不大,背地里竟是这样一个下流的人。
她一下子连害怕都忘了,只感到恶心不已。
“姻儿,我算是明白了。” 李嫦忽然脸色难看地说道:“陆魂吊死那夜,恰好是你与表妹夫的洞房花烛夜,他生前便对你别有心思,而你却在他惨死的时候与旁人喜结连理,如今怕是心有不甘,要缠着你下去陪他呢。”
“啊?!”
“这样吧表妹,你先歇着,待用完晚膳,我陪你去陆魂家中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3章
用完晚膳,转眼间天就黑了下来,长着一棵百年大榕树的胡同路口处出现了几个人影,正是魏姻和李嫦,她们各自挑着一盏提灯小心走在前头,丫鬟翠微则紧抱着一包袱什么东西不安地跟在两人后面,榕树偌大的树冠形成一片阴影匝地,将她们包裹身下。
这处胡同的地势显得分外瘆人,从高处俯身看过去,正如一个断了的人头,而胡同口刚好是在脖子位置,看着就显得诡异,难怪叫“断头胡同”。
昨天深夜虽下过雨,但经今日烈日晒了一天,路面并不湿。
一阵燥热夜风吹过,慌得翠微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夫、夫人,表小姐,奴婢打听过了,陆举子生前就住在这断头胡同的头穴处。”
“这胡同怎么取个这样的名儿呢,一听就不吉利。”
李嫦在前用帕子掩鼻,认真交代身旁的妹妹:“待会表妹你不要怕,咱们有三个人呢,而且我还让翠微带来了黑狗血,谅他道行再高,也不敢轻易出来作怪的。”
魏姻则满脸紧张地捏紧手中平安符,乖乖对表姐点头。
两主一仆就这么硬着头皮往胡同里边走去。里面都是一桩桩的老房子,有些屋檐都已经没了大半,整个胡同里只住着寥寥几户人家,夜里更显得安静,不见人声。
说来也怪,这会儿虽已经天黑了,但白日的闷热并未完全退去,连夜风都还是燥热不已的,一行人原本都走得有些流汗了,可往胡同里头走了没多久,就感觉到身上竟然一点不热了,甚至后背还隐隐发冷。
方才还拿着帕子拭汗的李嫦,这会儿也收起了手帕。
陆魂家就坐落在头穴处。
月光下,只见几个小院紧挨着,各家院子的门户都紧紧闭着,看着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只有其中有一院人家的篱笆墙外面坐着一个年纪看起来很大的老妇人在那借着月光,吃力缝着一件旧衣。
魏姻和李嫦看着这老妇一个人在月下摸黑补衣,一时俱不敢贸然上前。
李嫦心里虽也有些毛,但还是下意识将妹妹魏姻护在了身后,上前询问道:“阿婆,请问陆举子生前可住在这里?”
老妇人不知是年纪大了听不到还是怎么着,没有反应。
魏姻和李嫦于是哆哆嗦嗦去看老妇人脚下。
月光照出了老人的苍影。
李嫦放心了,又大着胆子问了两遍。
老妇人这次听见了,抬头张望,然而对方的脸很快就让魏姻李嫦两人倒吸了口凉气。
老妇人看上去年纪大的很,足像是上了百岁,脸皮皴的完全跟老树皮一样了,又皱又褐黄,看得出来年轻时候一定风吹日晒劳作得极为辛苦的。
老妇人没有言语,而是抬起一双昏聩老眼逡着魏姻和李嫦看。
李嫦提着胆子,出声:“我家姓魏,陆举子以往在我魏府学堂读过书的。”
老妇人恍然大悟,双眼立刻不再迷蒙了,忙道:“原来是魏小姐,老妇人我记得的,以前陆家那孩子确实是在魏府读书的。”
魏姻看她说话正常,胆子便大了起来:“阿婆认得陆魂?”
“认得认得。”老妇人看二人虽周身富贵逼人,但却举x止亲和,便什么都说了,“魏小姐,我就住在陆举子的隔壁,与陆家也是同姓,以前陆老夫人还在世时,就听老夫人提起过,说若不是魏家的老大人慈悲,她那可怜的小孙子怕是连书都读不起,更何论日后功名呢,你们看,隔壁那个里面有个大槐树的院子就是陆家了……”
魏姻顺着这位姓陆的老妇人所指的方向仰头一看,果然有一极大的槐树正冲天从隔壁低矮的院子里冒了出来,如今盛夏,月亮明亮,可以看见槐花开得一簇簇一团团的,如同云雾缭绕的仙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