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院子并未锁门,只是轻轻虚掩着,陆阿婆直接走过去将院门推开,多年未有人住,院子里虽屋舍简单,但却意外的干净整洁,单就槐花散落了一地。
“老妇平日里闲着也无什么事做,便偶尔将这院子收拾了一下。”陆阿婆说着,便深深叹口气:“说来陆举子,也是老妇看着长大的,实在是我见过最孝顺的孩子了。他双亲早亡,家里只剩下他和老夫人,老夫人又眼瞎,他那些年,不但要顾着读书,还要伺候老夫人,记得七岁那年,他为了给老夫人炖鸡补身子,滚水把整条手臂都烫红了,他却一声不哭,还怕老夫人知道伤心,让我们不要告诉老夫人呢……”
魏姻望着面前哭的捞袖子抹眼泪的陆阿婆。
在她为数不多的印象里,陆魂在学堂里平常总是沉默寡言的,眉宇间也常笼罩着一股淡淡的阴郁。
对于他,她只听说过他与瞎眼的老祖母住,以及刚才表姐说的那些事,其他什么情况并不清楚。
可听陆阿婆这话,陆魂似乎极孝顺懂事。
这时,陆阿婆又指着院中间那繁花盛开的槐树说道:“魂儿这孩子生前的时候,总爱坐在这槐树下,靠着树干看书,有时看书入神,连酷暑严寒都不知道,我晓得的,这孩子其实是想给老夫人挣个诰命让老人扬眉吐气,好在他的一番刻苦没有白费,十几岁的年纪竟然就一次高中,难怪外边人都说他什么天赋……哦对,天赋异禀,是神童呢,可惜老夫人还没有等到这一天就走了,就连这孩子自己,也是个没福的,莫名其妙疯了。”
陆阿婆说到这,忽然又把声音压低了,一脸的讳莫如深:“别人都说这孩子是被菩萨庙的鬼怪给害了,但老妇我是晓得的,这孩子虽说平日里不善言辞,又阴沉些,但也不至于会寻死,怕是被人给……”
“什么?”魏姻愣住。
然而陆阿婆已经意识到自己多嘴了,立刻想要掩饰什么似的转了话锋:“罢了,不说这个了,我带二位进去看看吧。”
李嫦则瞅着老妇背影:“姻儿,怎么听陆阿婆这话,陆魂倒也不像个下流的?”
魏姻亦摇摇头。
陆家院子里更阴黑森森,简简单单的一爿院子,就只有一间待客堂屋和一个里屋,灶房则设在外边。
堂屋里头的摆设没有两件,只有简单的几把松木椅随意摆着,未曾上漆,做功粗糙至极,显然应该是买不起,自个亲手作的。唯一还算看得过眼的东西,便是堂屋正中墙上挂的一幅笔法青涩的松鹤延年图,为这家徒四壁的家中增添了几分雅意。
“这画是魂儿在老夫人六十寿那天送给老夫人祝寿的,老夫人喜了好些天,直夸她孙儿画虽作的不好,但为了画好这幅松鹤图尽孝,每日都要练到大半夜呢……”
魏姻望着那画,脑子里却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往事。
……
有一天,夫子迟迟不来学堂上课,大家一时坐不住,都各自交头接耳闲聊起来,特别是有几个女娘,最是说得起劲,后来不知怎么说着说着,有个女娘问起了魏姻。
“姻妹妹,听说前阵子御史家那位纪公子来府中跟你提亲了?”
魏姻那天好像因晚上忘了做夫子布置的功课,这会儿正埋头在案边狂补,听到这话,抬起头想了想。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被我拒了。”
“啊,听说那纪公子为了娶你,不但推了从小定下的婚事,还为了让纪御史同意娶你进门,那样不喜读书的性子,却为了你日日在家中悬梁刺股苦读,这般痴心的夫婿,姻妹妹你怎么说拒就拒了呢。”
“姻姐姐不如再想想,可莫要错失良缘了。”
这时,另外一个女娘则插嘴笑道:“你们急什么嘛,人家姻妹妹国色天香,不缺痴心的夫婿,光是咱们学堂里啊,就多的是想娶我们姻妹妹的。”
“那姻妹妹,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夫婿啊?”
魏姻怕这些姐姐妹妹们再缠着自己问下去,怕是来不及补完功课了,于是随口扯道:“我的夫婿嘛,自然得字写得好看,画得好看,人也得好看的。”
“哦?”
有女娘愣了愣,跟着,盯着魏姻身后低头看书的陆魂轻轻笑起来:“陆魂的样貌和字便是我见过极好看,极有风骨的,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贺文卿怕是都比不上。”
“可惜。”另外个人叹息说:“陆魂别的都好,就是不会作画,不然差点就成姻妹妹的如意郎君了……”
没想到,这话说完没两年,魏姻就与贺文卿成了婚,陆魂也死在了中举当夜。
魏姻在心里唏嘘一声,跟着陆阿婆继续往里走。
她们来到了里边逼仄的寝屋,寝屋被隔成两间,前面一间估计是陆魂祖母所住,而另外一间较为宽敞雅洁一点,堆满了书册竹卷的寝屋应该就是陆魂生前读书就寝的地方了。
这屋实在是太小了,就只能摆一张床和一张书案,书案上堆放着几册厚厚的书,而一尊黑漆漆的牌位则明晃晃地挨在书旁。
“魂儿这孩子实在可怜,自小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一个玩伴都没有,死后更是连个祭拜他的友人都没有。”
陆阿婆说着,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把香,点燃:“今儿晚上魏小姐来看他,他定然极高兴的,还请魏小姐能够给魂儿上炷香,以后保佑小姐和姑爷夫妻恩爱。”
魏姻听见夫妻恩爱四字,只觉眉心阴阴一跳。
她心中莫名忐忑了一下。
却也不好驳了老人的恳求,于是接过对方的香。
但熟料,这燃得好好的香,就在魏姻把它插上去的时候,那香竟然从中间“卡擦”一声折断两截。
好巧不巧,那正燃的一头正好又不歪不斜地栽到了魏姻的手背上。
她被烫得直疼。
一旁,正准备也上柱香的李嫦,见状,手中长香啪嗒一下掉地上了,不敢再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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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魂:我不同意
第4章
魏姻自那日莫名被折断的香烫了手后,又不好跟丈夫说,便自个将此事憋在了心里,夜里睡也睡不好,有时半夜还要被贺文卿弄起来应付他一番房事,弄得魏姻每日眼圈老大,精神萎靡得很。
实在受不了了,她盘算着哪日趁贺文卿不在,偷偷去请护国寺的觉慧大师来看看。
可就在她准备让翠微去护国寺的前一日,荒州那边却来了一封信。
说是贺父病危,要贺文卿回去治丧。
周朝有规定,凡是官员遇到父母去世,必须按照朝廷的丁忧礼制,辞官回家守孝二十七个月。
贺文卿立刻写折子跟圣上辞官回乡,他如今只是个小言官,虽得圣上看重,但朝廷也不是非他不可,便当即恩准了,第二日就收拾了行囊,带着魏姻启程回荒州。
荒州地处周朝的北方,有些靠近北边的虏人那边了,常年少雨干燥,往年干得严重的时候,总会引起一场干旱。
而魏姻,为着最近发生的诡事本来就愁,一入荒州地界,想到她那婆母贺夫人,愁得眼圈更重了。
事情是这样的,贺文卿的母亲贺夫人有个父母双亡的外甥女叫陈宣华,自小是跟贺文卿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兄妹,据说,两人本是要谈婚论嫁的,后来却因为贺老夫人的反对,才让贺文卿娶了魏姻。
可这两年,贺夫人跟魏姻不对付,这边见魏姻婚后几年肚子都没有个动静,便不断暗示想要贺文卿娶了陈宣华。
后来从贺文卿身上看不出什么想法,以为是魏姻从中作梗,就将气撒到了魏姻身上,也不知这次回去守孝这么久,会给她什么脸色看。
魏姻想到此,怒从心来,下意识去拧了一下坐在身旁闭目养神的贺文卿大腿。
马车里颠颠簸簸的,贺文卿吃痛地睁开了眼睛:“你做什么?”
魏姻却闭上了眼睛,不搭理他。
贺文卿虽气,但看她这几日神情总是恍惚恍惚,今日难得有了一丝生气,也就没有再追究,见魏姻额上都冒了汗,又拿起一旁的娟扇,替她扇了扇。
“这几日天热,在车里你且先忍忍,就快到家了。”
七月的荒x州要比京城热得多,魏姻从小于京城长大,不太能够适应荒州的气候。
贺文卿的话音刚落下,马车忽然很用力地颠了起来。
贺文卿赶紧伸手扶住魏姻,朝外面问:“怎么回事?”
马夫的声音立刻从外面小心传了进来:“大人,不知道这马怎么回事,突然一直浑身打颤不愿意走了。”
“兴许是天热中了暑气。”
贺文卿沉吟道,让魏姻待车上歇着,他领马夫下车去看马。
马果然是中暑气了,好在不严重,贺文卿就让马夫去拿水。
魏姻一个人坐在宽敞的马车里闷热得很,见一时半会走不了,便下车透口气。
他们停下来的地方,是荒州城郊一个叫河庄的大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