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95)

  想到鱼竿,她便想起了信儿。

  那孩子最爱钓鱼,公子也曾陪他一同钓过。那孩子还说……等他长大了,要做个渔夫,让她和公子每天都能吃到鱼。

  可如今,他或许,再也长不大了。

  她心里百般不是滋味,油煎火燎过似的,难受得无法呼吸。

  子晏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放下桶,关切地看着她。

  “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素萋咽下心中的酸楚,摇摇头,强颜欢笑。

  “没有,一时晃神罢了。”

  子晏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素萋急忙转过话茬,继而道:“你还没说呢?为何用不上那些?”

  子晏笑弯了眉,得意道:“我啊,自有妙计。”

  说罢,他转身钻入身后树丛,摘下身上佩剑稀里哗啦一通乱劈,不多时,便做出两根尖利的鱼叉。

  “都说是抓鱼,又不是钓鱼,何必用得上那些繁琐之物。”

  素萋接过鱼叉,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可置信道:“这样也行?”

  “如何不行?”

  子晏扬扬眉。

  “看我的。”

  他三两下脱下长靴,挽起裤脚,风风火火地下了水。转头向素萋比了个嘘的手势,他敛眉凝神,聚精会神地盯着水下的动静。

  午后,阳光正好。

  明媚璀璨的光线在水面上投出一层淡淡的金色,而他就伫立在那片温暖的金光中,好似在灿灿的麦田里生根发芽。

  倏忽间,一道闪电般的动作在眼前快速划过,目光还没来得及跟上,只见子晏高举鱼叉,兴奋喊道:“快看,我抓到了!”

  素萋定睛一看,鱼叉上果然有条肥硕的鲫鱼,尖头刺穿鱼腹,鱼尾在空中剧烈摇摆,甩出一连串的水珠。

  那些水珠随风飘洒,或是扬在风中,或是溅到了他的脸上,挂住他乌黑的羽睫,摇摇欲坠,好似珍珠闪着光华。

  她笑了。

  她对着子晏,露出了最感动的微笑。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享受过如此单纯的快乐了。

  曾经,这份快乐于她而言,是奢侈,也是奢望。

  曾经,她深陷齐宫,无数次历经生与死的边缘,她从未妄想过这种快乐。

  而今,她终于尝到了快乐的滋味。

  这无拘无束的快乐、自由自在的快乐……都是子晏带给她的。

  子晏一阵小跑来到她的面前,把抓到的鱼取下放进桶里,起身对她说:“学会了吗?要不你也试试?”

  “算了……”

  她刚想退缩,但话到嘴边,只觉身子一歪,陡然向前倾斜。

  子晏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直接把人拖进水里。

  “别怕,我会帮你,不会失手的。”

  她走在水中,一脚深一脚浅,好不容易站定身形。

  水面没过腿根,下身浸在水里,好似走进了冰窖一般凉飕飕的。

  可子晏握着她的手,温温热热的,像是被和煦的暖阳包围了一样。

  “子晏……”

  她有些紧张地抬头看他,眼中透出一丝乞求。

  “你一定要帮我。”

  子晏的喉头滚了滚,抖着声线道:“好、好……有我呢。”

  两人相视而立,鱼叉被四只手牢牢把着,尖头正对水下。

  少倾,一条小鱼缓缓游过,悠悠哉哉,不乐意乎。

  “看准了吗?”

  素萋用力点点头。

  霎时间,手起叉落,如疾风电掣击t入水中。

  “啊——”

  又是一个霎时间,子晏凄厉的惨叫声撼天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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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关于主角姓名设定来自于参考书——《春秋:争霸300年》任超/著

  “古人的名字由姓、氏、名、字等组成。比如孔子,他就是姓子,氏孔,名丘,字仲尼。”

  “古人生下来会先取名,名是父母长辈喊孩子用的。等人长到20岁时,就会取字并举行加冠礼,表示已经成人了。所以古人的字最重要,名就怎么方便怎么取。”

  子晏为楚国公族,芈姓,成氏,名云朗,字子晏,楚国令尹之子,若敖氏后裔。

  (古代尊称别人一般都用字,由此可见,子项直呼子晏之名是一件极不尊重的事。)

  第84章

  刚把人扶进屋,子晏便抽回自己的胳膊,佯装轻松道:“我当真没事,不信你瞧。”

  他一瘸一拐地蹦到塌边,刚一坐下冷汗就噌噌地冒了上来,将背上的衣料都浸湿了。

  素萋倒也没说话,闷头在子晏面前蹲下,撩起他的裤脚,露出脚背上血红色的窟窿。

  “对不起。”

  她声线低落,表情愧疚不已。

  子晏见她难过,没由来地慌乱道:“这……这怪不得你,是我自己自作自受。”

  素萋咬住唇,低声道:“是我看走了眼,才会扎到你脚上。”

  子晏忙道:“不不不……是我抓着你的手,是我看走了眼。”

  “再说了,这点小伤不足挂齿。我从小习武,性子又皮,受过的伤数也数不清,早就练得皮糙肉厚,百毒不侵。”

  “真的……我一点儿也不疼。”

  说着,他暗暗咬牙,故意用受伤的那只脚使劲往地上踏了踏,忍着剧痛,满脸煞白道:“你看,我不骗你。”

  是不是骗,她怎会看不出来。

  那血窟窿足有两指宽,鲜红的破口触目惊心,一个劲儿地淌着血,让人分不清这一下到底扎得有多深。

  这节骨眼上她也不愿再争辩,转身去井中打来一盆清水,再用干净的帕子浸入其中。

  她再次蹲下身将湿帕拧干,刚想触碰他伤口时,却见他蹭地一下把脚缩了回去。

  “你、你要做什么?”

  子晏结结巴巴地问。

  “自然是替你清理一下伤口。”

  “不必了。”

  他从她手中抢过帕子,慌张道:“我自己来。”

  素萋抬头看向子晏,只见他脸上莫名地红了一片,也不知怎的,竟连耳根子都像被蒸熟了似的。

  她想了想说:“也好,男女有别,是我疏忽了,你莫见怪。”

  “不是,我并非那个意思。”

  子晏飞快接道:“我从来也不讲那些虚礼,只是……”

  “只是什么?”

  他顿了顿,道:“脚是脏东西,我怕……脏了你的手。”

  “噗嗤——”

  素萋忍俊不禁地笑了。

  “脚上长的分明和你身上是一样的皮肉,怎就脏了?”

  子晏没有回她的话,反而痴痴地说:“素萋,你往后多笑笑,好吗?”

  “嗯?”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叫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笑着好看。”

  屋外叽叽喳喳的蝉鸣此起彼伏,也不知从何时起,浓烈的夏日悄然而至。

  傍晚的余晖穿过窗棂,一束光恰好落在他们中间。

  她恍恍惚惚地接不上话,似又恍恍惚惚地想起,曾经在岚港遇见子晏的情景。

  她模糊地记得,子晏在那时就说过这句话。

  至于她为何还记得,她也说不上来。

  或许是,所有人都说她长得像杏花夫人。

  唯有子晏说的是,她笑起来好看。

  在子晏眼中,她就是她,她不是任何人。

  她笑着点点头,从身上拿出装有伤药的玉瓶,说道:“这是我出发那日周王姬送给我的,多亏这药,我先前手上受过的刺伤才能愈合如初。”

  子晏接过药,道了一声“多谢”,随后用湿布清理起伤口附近脏污。只是简单地擦了擦,他便疼得大汗淋漓,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还是我来吧。”

  素萋把湿布投入水中重新淘洗,道:“你忍着点。”

  子晏如英勇就义般点着头,扯起袖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不疼,你尽管来。”

  她一手把住他的脚踝,感受到他劲瘦的小腿上肌肉紧绷。她动作轻柔地擦拭着,生怕弄疼了他,随着力道的加重,她甚至能察觉到手中抽搐。

  良久,她才将伤口清理完毕,仔仔细细地上过药后,心底总算松了一口气。

  子晏却像被抽筋剥皮了一般瘫倒在榻上,浑身虚脱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也难怪他会疼成这样,就在她方才处理伤口时发现,那破溃的血肉之下连筋接骨,再深上半寸恐怕就要戳进骨头。

  可他为了不让她愧疚,竟连半个疼字也不说。

  心中倏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悲哀,也是怜悯。

  她悲哀自己除子晏外从不被人重视,更怜悯子晏因她而受到的伤害。让子晏受伤的人明明是她,可他不仅不怪她,还想方设法地开解她,唯恐她会自责。

  这种被人重视的感觉,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在意的感觉,她从未有过。

  在公子身边的那些年,只要行差踏错半步,得到的便只有全盘皆输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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