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不会在意她付出过多少,好似她倾尽所有也是理所应当。
公子会责怪她、会迁怒她,却也会对她好,只是那种好虚浮、缥缈,如黄粱一梦,触之即破。
她再也不想要那种捉摸不透的好,她想要的是实实在在可以握进手心、放进心里的好。
思及至此,她望向子晏,却猛然撞上他投来的目光。
在那双如星辉般璀璨的凤眸中,她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因子晏受了伤,不便再去夜邑城中采买一些日常之物。
素萋想要自己去,可子晏却万万不肯。
说什么担心她路上遇着恶匪,再叫匪头抢了去做夫人,抑或是遇上丧良心的人牙子,给卖到有钱人家里做小妾。
总之,他想象甚是丰富,似是全天下除了他没一个好人。
“你是不知道,这外头的世道乱着呢。我一向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恶人,专门坑拐你这种貌美如花的女子。”
素萋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心想他怕是不知道自己的身手,莫说是一般的匪徒和牙子,纵是受过精训的公卒和私属,一时来上七八个,也不见得都是她的对手。
只是这些也没必要同子晏诉明清楚,毕竟她学武之事并非出自己愿,若子晏问起缘由,她也不想再提那个人。
看着子晏一脸紧张的模样,她只好轻声应下。
宿于荒村,没了吃食也只能靠自己,摘些野果野菜虽能饱腹,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子晏有伤在身,正需滋补营养,肚子里没油水,伤口都恢复得慢些。
没办法,素萋只好再次拿起那根噩梦般的鱼叉,在子晏的光荣瞩目下又一次淌进河水里。
夏日炎炎,身上滚着热汗,脚下穿过凉水,一冷一热,犹如冰火交替。
好在一生二熟,她向来学东西就快,在子晏的悉心指导下,不多时便掌握了抓鱼的技巧,那就是眼神要准、下手要狠。忙忙碌碌大半日,也算满载而归。
夜晚美滋滋地烤上几条,月下而食,只愁没有好酒相佐,恨得直拍大腿。
她与子晏相视而坐,仰头望向万里苍穹。
薄雾之下,夜色如水,清辉如画。
夏蝉在耳旁一唱一和,头顶万千星光闪烁,璨若星河。
日子一晃而过,转眼半个月过去,子晏已经能下榻走动。
这日,素萋将多打上来的鱼处理干净,挂到院中晒干,想着等下次启程还能当做口粮。
她正忙着,忽听身后砰一声响,转头看去,竟是子晏打翻了装鱼的木桶,正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你怎么又跑出来了,还不快回去躺着?”
素萋并未责怪他,弯腰把倒出的鱼一条条捡起来。
“我来捡,我来。”
子晏忙蹲下身,帮着她一起收拾。
素萋道:“你伤势未愈,还是多歇着吧。”
子晏道:“这段时日我成天躺着,都快躺成废人了。”
“倒是你,什么都做,人都消瘦了一圈。”
素萋笑着说:“瘦了也好,精干些动作也利索了。”
子晏打趣道:“你哪来的歪理?”
他从地上捡了条最肥的鱼,又道:“就它了,拿去给你炖鱼汤,好好补补。”
楚人喜食鱼汤,听子晏说楚国贵族日日都离不开鱼汤,甚至还流传出无鱼不成席的说法t。因而子晏别的不会,也只会这一味烹调鱼汤的方法。
他一直说要做给素萋尝尝,只是久伤不便,才一直拖到了今日。
看他转身去井边打水忙碌的样子,素萋不由地感到一阵温暖。
一个人添柴烧火、起锅下鱼,不多时,就端上来满满一锅热腾腾的鱼汤。汤底熬得发白,冒着淡淡的雾气。
“快尝尝,我的手艺。”
子晏笑嘻嘻地盛出一碗汤,推到她面前。
此刻,她却突然晃了神,毫无征兆地想起了那个人。
想起他曾为她准备过的鱼干,想起他也曾一脸期待地要她尝尝。想起他曾咬下她嘴里剩下的半截,想起了那个出其不意的吻。
她想起了许多,就连面前子晏的脸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怎么了?”
子晏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不喜欢?”
她急忙摇头,打岔说:“我还没尝呢。”
“哦,那你尝尝看。”
子晏用汤匙搅了搅,舀起一勺吹凉,递到她唇边。
她微启朱唇,含住乳白的汤汁咽下。
与此同时,一起落下的还有她眼角的一滴莹润。
“这、这……到底怎么了?”
子晏紧张到语无伦次。
“有那么难喝吗?怎么还喝哭了?”
他赶忙又舀了一勺,塞进自己嘴里,咂摸两下嘴,细细品道:“还好,就是缺了些盐味,稍微有点腥。”
素萋见他把汤匙含在嘴里,表情呆呆的,便抬手指了指,好意提醒道:“那个……是我用过的。”
话刚出口,子晏脸上猝然一阵潮红,如烧透的干柴般热气翻涌。
他来不及用手接住,那汤匙便随着他豁然张开的口,啪嗒一下落在地上。
“素、素、素萋……我、我、我……”
“不是、不是故、故意的。”
好了,这才是真正的语无伦次。
“我、我去给你换一只。”
他汗流满面,豆大的汗珠下雨似的直往下滴。
因他受伤在脚,单腿支着身体,重心难免不稳,又在慌乱中起身,怎料脚下一软,倏地往素萋面前栽倒。
怕他又摔着,她也不敢躲,只得慌忙抬起双手撑住他,可这一撑,偏偏撑在了他的胸口。
只听子晏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愈发猛了。
顷刻间,两人近在咫尺。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她似乎能听见他喉头翻滚,拼命吞咽的声音。
窗外骄阳似火,屋子里的气温也随之越升越高。
子晏颤着双唇,壮胆往前靠了靠。
素萋彻底愣住了,一时竟忘记避开,心绪如麻。
他又往前贴了贴,她仍是无动于衷。
他再往前贴了贴,她依旧纹丝不动。
只差一点了,子晏闭上眼,微微嘟起嘴……
“我回来了!”
大门哗啦一下被人用力踹开,只见子项、子章二人满身狼狈地站在门外,风中凌乱。
第85章
二人紧盯着眼前这一幕,眼不敢眨,气不敢喘。
子项几乎盯成了斗鸡眼,嘴张成一个大大的圆形,好似下巴脱了臼。子章也相差无几,目瞪口呆地丢了魂一般。
素萋这才缓过神来,猛地一把推开子晏,状若无事地整了整鬓角,白皙的脸都红透了。
子晏一屁股跌回原坐,同样面色赤红,表情却显然不大好看。
素萋忙冲到门边,急切问道:“你们回来了,无疾呢?”
她探头探脑地往他们二人身后张望,可寻了半晌,一个人影也没瞧见。
子项仍是一脸呆滞,不见回答。
子章没了耐心,一巴掌甩上子项后脑勺,斥道:“问你话呢。”
“哦……”
子项适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有些稀里糊涂道:“无疾?谁啊?”
子晏冷着脸,暗戳戳地锉牙提醒:“就是让你们去找的那个人。”
“哦、哦哦……”
子项又是一阵恍然大悟,两肩一耸,坦白道:“找了,没找着。”
“怎会没找着?”
素萋神色紧张,心头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皱眉追问:“你们去了竹屋吗?”
“去了。”
子项回道:“可那里没人。”
“这不可能。”
素萋道:“他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不在竹屋,还能去哪儿?”
“该不会是你们找错了地方,去错了竹屋吧?”
子项翻了个白眼,抱臂道:“拜托,我们几个在外浪迹多年,游历数国,怎会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况且,子晏告诉我们的方位已然十分精准,我们确实找到了那处竹屋,也确实一个人都没见着。”
“我再不着调,也不至于拿此事同你说笑。”
子章附和道:“子项所言句句属实,竹屋里空无一人,灰尘遍布,蛛网横生,一看便知许久无人居住。”
子项跟着火上浇油。
“对啊,那鬼地方也太偏僻了。我们在那方圆十里寻了好几日,莫说是个人,连个鬼影也没碰到,真是白跑一趟。”
“不会的、不会……”
素萋难以置信地摇头,口中喃喃道:“他答应过我,会一直在那等我。我还没回去,他不会一个人离开的。”
“如何不会?”
子项不知死活道:“一个人住着多无聊、多寂寞,说不定你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跑出去逍遥快活了。”
素萋只觉胸中堵了一口闷气,像塞了一团棉絮似的不上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