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子晏从门外急急闯了进来,紧张地问:“怎么了?你还好吗?”
素萋点点头,顺气道:“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噩梦?你最近经常都做噩梦吗?”
“嗯。”
仔细想来,应该也就这几日才出现。这一两日来,但凡她闭上眼,就能看到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孩,那女孩总穿着黄色的衣裳,至于其它细节她都记不大清了。
这些她都没打算对子晏说,只淡淡道:“想来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也身心俱疲罢了。”
子晏神色不安地摇了摇头,回道:“我看不像,若你从前未曾有过梦魇的经历,想必应与最近的吃食有关。”
素萋恍惚道:“可我最近也没吃什么奇怪的东西。”
话刚说完,她便想起先前在山洞里吃过一号带回来的两个野果。
“该不会是……那几个野果?”
子晏道:“有这个可能。山中有些果子确实会有某种奇特的效力,有的会令人呕吐,有的会令人昏睡,有的也会影响人的头脑,让人看到一些自己害怕的幻境。”
“不过这都只是一时的,等过上几日果子的效用褪去,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素萋庆幸道:“还好,都只是梦。”
子晏好奇道:“你都梦见什么了?可不可以告诉我?”
朦胧的月色中,子晏的一双凤眸似是染上了月的霜华,亮晶晶的,看得素萋心头不由一怔。
她道:“又不是什么美梦,不提也罢。”
“哦。”
子晏略显委屈地别过了头,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问道:“你今后作何打算?”
“是离开齐国,还是……”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她,生怕她一时脑热,说出什么叫他承受不了的话来。
“自然是要离开齐国的。”
“呼——”
子晏长舒一口气,试探着问:“那你要去哪里?”
素萋道:“回家。”
子晏又问:“你的家?你是说回莒国吗?”
“不错。”
“莒父?”
素萋摇头:“不是莒父,是竹屋。”
子晏疑惑道:“竹屋是什么地方?”
“一个有家、有亲人的地方。”
子晏道:“为何我从未听你提起过……你的亲人?”
素萋忽地一丝晃神,记忆中那个温暖善意的笑容重新浮现,琥珀色深邃的双眸和始终无法言说的沉默。
“是,我的亲人。”
“我在这世上,仅剩的唯一亲人。”
第83章
素萋把在小竹屋的过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子晏,还有那个一直在竹屋里等着她的人。
子晏听完后面色凝重,说道:“不行,你不能回去。”
“为何?”
子晏道:“你想想,那个竹屋是齐国公子带你去的地方,假若他发现你失踪了,定会派人去那找你。”
“你若回竹屋,无异于自投罗网。”
素萋焦急道:“那……无疾怎么办?”
子晏道:“他暂无大碍。你说自你离开莒国后,便再也没回去过。既如此,他必然对一切都毫不知情。”
“纵使齐国公子找上他,他也透露不出你的行踪。此事与他无关,那个齐国公子又何必报复无辜之人。”
子晏这番话,叫她心中涌起无尽落寞,仅剩的去处也没了,这天大地大,她却没个容身之t处。
子晏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小声问:“要不……你随我回楚国?”
“楚国与齐国相隔甚远,中间还隔着鲁国、宋国、陈国、蔡国……好几国。你随我回楚国,我替你改个楚人的身份,他这辈子也寻不到你。”
说到这,他语气有些急。
“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自由。
多么珍贵的一个词。
子晏口中所说的自由,听上去是那么诱人,那么可遇而不可求。
看着子晏真挚且期待的神情,和他那双有着灵动水色的凤眸。
她承认,她差点就要答应他了。
但她还是想起了无疾,那个从小一起伴她长大,在凝月馆里一起挨过鞭子,一起抱着相互取暖的无疾。
她还有他,那是她在世上的牵挂,她怎能那么自私,说抛下他就抛下了。
沉默有顷,她低声道:“我放不下他,他是我的亲人。”
子晏几乎是下意识地接道:“不怕,那就把他也接来。”
“即刻去接。”
“什么?”
素萋双目巨震,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子晏理所当然道:“我是说,既然你放不下他,那我派人将他从竹屋接来便是。”
“子项、子章他们两个功夫都不低,只要路上加快脚力,赶在消息传回临淄前就把人接来,我就能带你们一起回楚国。等到了郢都,再找一处环境清雅的宅子安置,从此你和亲人便再也不必分开。”
素萋感到鼻尖一酸,眼底微微泛红,她带着浓浓的鼻音说:“子晏,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子晏羞愧地笑了笑,不经意间漏嘴道:“没事,我这也算是为了我自己。”
“啊?什么意思?”
素萋茫然不解。
“没、没什么意思……”
子晏悻悻笑道:“你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便叫他二人出发。”
素萋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接着又躺了回去。
子晏回到门外守着,依旧背脊挺直,如松似柏,月华照在他的身上,隐隐镀上一层银光,俊美极了。
次日,天还未亮。
子晏迫不及待地一脚踹向子项的屁股,嚷嚷道:“起来了、起来了,快快……”
子项睡得正香,毫无防备被踹得骨碌一滚,脑袋砰一下撞上墙根。
“喔——”
“好痛……”
瞌睡顿时醒了大半,他疼得龇牙咧嘴,眼冒红光,大声吼道:“成云朗,爷爷忍你很久了!”
“哟,竟敢直呼我大名?睡一觉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子晏用剑柄戳了戳子项肩膀,不屑道:“起来,比划比划。”
子项咽不下这口气,鲤鱼打挺似的腾地翻了起来,拔刀就向子晏冲去。
两人来去如风,在小小堂屋里打得有声有色。硬撑不过三五招,子项很快败下阵来,差点让人给一剑封口。
子晏举剑指着子项,拽里拽气道:“这下总该醒了?”
子项冷嗤一声,骂道:“有屁快放。”
子晏当即收回剑,讪讪赔笑道:“帮个忙,替我往莒国跑一趟。”
这时,子章也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去莒国做什么?”
子晏笑道:“去了就知道了。”
二人听了子晏的话,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
子项翻身上马,留恋不舍地再三确认道:“你答应过我的事,千万可别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
子晏不厌其烦地应道:“二姨母家的小表妹,指定让你再见上一回,放心去吧。”
子项猴屁股似的红着脸,傻呵呵一笑,转头与子章一起打马朝远方奔去。
目送两道背影渐行渐远,素萋有些担忧道:“就他们两个,当真能行吗?”
子晏挑眉道:“别忘了,他们可是我若敖族的人,上山下海,无所不能。”
子晏的计划是由子项和子章两人前往竹屋去接无疾,两个人两匹马,日夜不停,来去也要不了多少时日。
他则留下陪着素萋原地休整,辛劳了这般时日,也当放松一下。
这座村庄距离夜邑不远,快马加鞭来回至多半日,缺衣少食都可去城里采买,因而日子过得也不算太困苦。
二人便在那处小屋里住下了,往南不到三里有一处水源,河水清澈,水中游了不少鱼虾。
这日,子晏扛起一只木桶就对素萋道:“走,跟我去抓鱼。”
素萋连忙摇头摆手。
“这……我不会。”
子晏朗笑道:“这有什么不会的,很简单,我教你。”
她可没说谎,抓鱼这事她确实不会。谁让她从小就生活在女闾里,她会的那些除了武艺外,旁的都摆不上台面。
纵她曾在竹屋生活过一段日子,但因有公子在,却也从未缺过吃食,再不济,打鸟捕鱼这些事也有无疾去做,实在轮不上她来插手。
不过子晏一提,眉飞色舞地挑唆她去,她登时也觉心痒难耐,想想还是不如一试。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到了河边,可见子晏什么都没带,怀里只抱了只大桶,素萋不禁困惑道:“一只桶就够了?难道不要旁的什么东西?”
子晏想也不想地问:“还要什么东西?”
素萋道:“诸如鱼竿、诱饵之类的……不用吗?”
她虽没亲自捉过鱼,但也在岚港见过渔民捕鱼,渔网饵料这些自然必不可少。若是没有,鱼竿总要一支,不然徒手去抓,鱼身上长满了鳞,滑溜溜地握不住力,岂不白费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