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终究要一个人回去，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回去。
公子属于这里，可她，绝不属于这里。
走出这一室孤寂，春夜细雨霏霏，绵绸的雨滴浇湿了大地，也将雄伟的环台如孩童一般拥进怀里。
长倾立在她身侧，长长叹道：“为他做这么多，值得吗？”
素萋淡淡道：“世事难偿所愿，公子值得，素萋就值得。”
她说完，朝着无边无际的雨幕，一头扎了进去。
蓬莱一行事出紧急，素萋来不及和红绫多做解释，只央着她帮着一块儿收拾行囊。
骑装行装必不可少，长衣宽袖自然不敢多带，海上风暴猖獗，天色多变，因而狐氅袄裘都得备齐，以免夜寒袭人，若不幸染上病体，只怕人还没到蓬莱，就得把小命折进去。
两人正拾掇着，红绫问道：“这一趟要去多久啊？”
素萋回道：“谁知道，书上也只记了大体方位，至于距离多少，要走多久，都还未知。”
红绫道：“海上飘起来没完没了，只分得清日夜，日子过多了，算也难算清，你这一去该不会要过个几年才回来吧？”
素萋笑道：“自是过不了那么久，信儿还等着我来救，若是一时回不来，信儿可怎么办？”
红绫满腹牢骚。
“要我说呢，那小屁孩的生死跟你有什么关系，非得劳你去苦这么一遭。”
“你再瞧瞧，自他出事，他那个母亲可曾露过一次面，还不如你操得心多，依我看，倒是谁生的还不一定。”
正待此时，突地传来一阵砰砰地敲门声。
红绫提裙跑去开门，只见阿莲茫然站在门外。
-----------------------
作者有话说：注：1.关于“蓬莱仙岛”设定——《海内北经》记载：“列姑射在海河州中。射姑国在海中，属列姑射，西南山环之……蓬莱山在海中。”
2.关于“归墟”和“神山”设定——《列子汤问》记载：“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
3.关于“长生药”设定——《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齐人徐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福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
第73章
阿莲低头走了进屋，红绫自觉闪身退了出去。
隔断的木门缓缓合上，一丝夜风趁机从缝里溜了进来，案几上的火光跟着晃动了几下，浮出些许虚影。
阿莲的眼眶泛红，鼻尖湿润，微皱的脸上布满憔悴，两鬓生出的几丝白发在火光的映照下发出暗淡的银光。
不等素萋开口问询，阿莲抽噎着声调道：“阿莲多谢夫人，多谢夫人舍身救下我儿。夫人大恩，阿莲母子没齿难忘，此生当牛做马也难报答。”
素萋蓦然道：“你尚且谢得太早，我此番前去，还不定就能凯旋而归，等信儿顺利醒来，再谢不迟。”
“况且，此事本就因我而起，若我不去，只怕会内疚一辈子。”
“夫人千万不要这么想。”
阿莲连忙摇头，俯身趴地，狠狠磕了几道，止不住哭腔说：“信儿之事都是阿莲的轻忽，阿莲身为人母，不遵公子所言严于管教，反倒次次放纵他耍玩胡闹，这都是阿莲的过错。”
“信儿自小跟我流连民间，生在乡野，长在市井，向来肆意惯了，回到齐宫阿莲却没有及时教导，这才酿成恶果。”
“阿莲之过，天地不容，阿莲不配为人t母，对不起信儿、对不起公子，更对不起夫人……”
她说完，呜呜哭了起来，眼泪鼻涕一同汹涌，像极了一只受伤哀嚎的老黄羊。
听了阿莲的一番哭诉，素萋心中并未轻松几分，反而愈发感到心有余悸。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阿莲话语中几乎脱口而出的四个字——回到齐宫。
什么是……回到齐宫？
她倾身把阿莲从地上扶了起来，倒上一杯温水递到阿莲面前，良言安抚道：“你先别只顾着哭，事已发生，哭也无用，眼下更不是自责的时候，救下信儿才是重中之重。”
“事关之大，我有几件事想问问你，若你知道，还望知无不言。”
阿莲颤声道：“夫人请问，阿莲不敢有所隐瞒。”
素萋点点头，忽而面容一沉，正色问道：“信儿……实非你亲生，对吗？”
阿莲闻声双目惊惧，颤抖着肩膀禁不住地直打哆嗦，像是被扔进了寒冬的冰窖似的，脸色煞白，牙关紧咬。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多少都猜到了。”
“问你这些，只不过是想验证一下。”
素萋的语气平缓、冷静，就像在诉说一件完全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
她的平静克制让她看上去像个人偶，仿佛早已被利刃般的情绪捅碎，又或是，那如浪潮一样猛烈的情绪，已将她彻底击垮，再难翻身。
“杏花夫人，就从她的来历开始说吧。”
她的眸中闪过一道微弱的光，微弱得似是一只即将死去的萤虫。
阿莲倒吸一口凉气，怔忪地望向素萋，终于娓娓道来。
说到杏花夫人，还要从蔡国说起。
蔡国，一个与南方楚国土地相接的中原小国。
楚国地大势强，蔡国地小势弱，又因其地理位置居中，除楚国外，还被夹在郑、陈两国之间，日子过得相当煎熬。
早年间，蔡国时常受到南边楚国的侵扰，边缘地带总会发生大大小小的摩擦，由此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后来，蔡国不得不投靠强楚，靠着连年向楚国进贡送礼，换取短暂的安稳，最终沦为了楚国的附庸。有了楚国这座靠山，郑、陈两国也只能望而却步。
可好景不长，数十年前，蔡国突遇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旱，两三年春夏滴雨未下，田间地头颗粒无收。交不上贡，就意味着与楚国结怨，更意味着郑、陈两国的倾轧前后就到。走投无路的蔡国只得放弃交楚，转向东方强齐发去求救。
齐国一心想要争霸天下，并且世代齐君都以此为目标。
争霸就要得到众多诸侯国的臣服，要借着王室的名头，去做比王室更具威严的事。
因而面对蔡国的求援，齐国并未推拒，即刻派出马队甲兵，又是借粮又是送物，对待蔡国就像对待手足兄弟那般慈爱，无所不应。
得了齐国不少好处的蔡君，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与齐国结交，便提出嫁一个蔡国的公主过去，以表对齐国的感恩和忠心。
齐国本也不差蔡国那几个仨瓜俩枣，但既然蔡君主动提了，也没驳人面子的道理。且一个小小的蔡国公主，嫁谁不是嫁，至多百来口人，齐宫还是养得起的。
齐君看着破履烂衫的蔡国使臣，当即大手一挥应了下来，可怎料，应下之后该是头疼了。
蔡国不过一个周旋在几国之间夹缝求生的小国，就凭蔡国公主的地位，怎配嫁给齐国的嫡长公子沐白，万一将来公子沐白成为太子、继承齐国，那以蔡国的国力，未来如何能助公子沐白、助齐国争霸天下。
正当齐君万感焦灼之际，有人站出来提醒，次子公子郁容年满十三，也到了能够娶妻的年纪。他十岁丧母，如今守孝刚足三年，不如就将这蔡国来的公主指婚给他，算作了却齐君作为人父的职责。
公子郁容。
若非有人刻意提到，年迈的齐君都快把这个近乎透明的儿子给忘了。
对了，他还有这么一个孩子，早年失母，幼年过得惨痛无比的孩子。
那孩子从未得到过他一丝一毫的垂怜，如今却也如同野草地里的蓬蒿，越长越高。虽冷言寡语，但幸在康健壮硕。
一个大国庶子，无足轻重。
一个小国公主，亦是无足轻重。
二人缔结婚约，视作两国交好，再好不过。
即日，齐君派出几名使臣前去蔡国迎接出嫁的公主。
十年前的那一日，春光大好，齐宫门前万鸟齐飞，百花盛放。
那个头戴素白杏花的女子，方一露脸，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站在宫门围墙上的公子，立在玉石长阶上的齐君。
也都一样。
十年前，她就这样嫁入了齐宫，嫁的不是公子，是齐国的君上。
齐君也曾有过一丝忧虑，如此临阵变卦，会不会引起蔡君反悔。
可公子沐白却说：“蔡国国弱，除了倚仗齐国别无他路，万不敢轻易毁坏盟约。”
“再者，那蔡国的公主还未正式嫁进环台，便不算公子郁容之妻，只要父君仍旧履行盟约，接公主入齐宫，自然也不算毁约。”
当时的公子沐白年轻气盛，自幼便与公子郁容不大对付，加之受其母鲁国夫人的挑唆，更是处处都想压上一头。说这番话时，他从未仔细考量，以致后来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