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显然结结实实地说进了齐君的心坎里，只他贵为一国之君，颇为看中颜面，许多事不便亲言，更不便出尔反尔。
公子沐白这般揣度君心，恰恰正中下怀，齐君深感慰藉，觉得公子沐白言之有理，于是顺水推舟、借坡下驴，当即命人着办典仪，迎娶蔡国公主入金台为妾。
就这样，轻巧的几句只言片语，便匆匆决定了她一生的命运。
她本应是公子郁容的正妻，却在转瞬间成了他父君的姬妾。
悲剧似乎是从那时就定下的。
如此，再也不得更改。
说到这里，阿莲几乎泣不成声，连连哽咽着道：“那女子命苦啊！那女子……命苦……”
素萋抬袖掩去眼角的温热，轻声问：“我当真……与她长得很像？”
“像！像极了！”
阿莲瞪大眼睛回道：“阿莲第一次在岚港见到夫人，差点儿还以为是杏花夫人她、她又活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年纪不大对，杏花夫人到齐国那年已有十六，宫变之后她自缢时已有十八，如今距离当年宫变已然过去八年之久，八年了，人的相貌不可能一点儿变化也没有，纵使杏花夫人还活着，也绝不会是夫人现在的样貌。”
素萋点点头，叹道：“我确实不是她，也从未见过她，只从旁人的闲言碎语中听过几回。”
“照你这么说，我与她悬殊九岁。可我也觉得稀奇，这世上竟真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阿莲道：“我愿也是不信的，直到看见夫人才又不得不信。”
“何止是像……”
她双眼紧紧注视着素萋的脸，口中止不住地喃喃：“简直是……一模一样。”
“呵——”
一模一样。
素萋忍不住冷笑出声。
好一个一模一样。
轻飘飘的四个字，便将她彻底化作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好似她在这世上，从未存在过。
她本就无父无母，也没有记忆，无法诉清自己的出身，也无法诉清自己幼年的经历。
她就像个无根之人，一片凋零的落叶，一滴涣散的水珠。
她是晨间轻盈的一缕雾气，是春夜环台的一阵清风。
她可以什么都是，偏不能是她自己。
她无着无落，似是这世间的片缕孤魂。
是他看向另一个人的投射，亦是他爱着另一个人的证明。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令她感到痛入心扉、痛彻骨髓的事。
公子并非无心。
只是公子所爱，从来就不是她。
从来……就不是。
他爱的，是春日枝头的那朵杏花。
是她肩上，他亲手留下的绯红印记。
第74章
默了良久，她终于整理好思绪，又问：“那你可知，她为何会自缢。”
阿莲颤颤悠悠道：“为了……信儿。”
八年前，一个充满寒气和肃杀的冬夜，金台沉重的大门紧闭，无数公卒披甲穿胄，手持剑戟，列阵以待。
飘散的雪花纷纷扬扬，从漆黑的夜空迅速坠下，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也映白了黝黑的宫墙。
火把在雪夜中燃烧，冰霜凝结在公卒将士们的手上，大批队列急速涌动，人头如t海浪般此起彼伏，兵甲相撞发出铿锵声响。
与此同时，金台的东殿中，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长夜，声如洪钟，震耳欲聋。
当稳婆用柔软的襁褓将孩子包起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面色凝滞。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会为了这个刚降临的新生儿露出半分欣喜，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孩子的出生就是他们蔡人的死劫，更何况还是个男孩儿。
杏花夫人能歌善舞，德音闲婉，不仅相貌倾城，且还心细如水。
她是蔡国精挑细选才敢送来的一位公主，为的就是趋奉齐国、讨好齐国。
自她嫁入金台，宫中没人不喜欢她，齐君亦不例外。
宫中盛传，年逾花甲的君上荣光一世，到头来竟被个正当桃李的妙龄女子迷去了心智，试问齐宫内外、临淄上下的个中势力又怎能安得下心。
打从杏花夫人怀胎的消息传出金台，那个一向雄才大略、经纬天地的齐君却堪堪犯起了迷糊。
他曾不止当着朝臣百官的面说，希望蔡国夫人能为齐国公族再添一名男丁。
这话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也许只是表露了他对妻儿的向往。
但听在有心人的耳朵里，全然却是另一番意味。
废嫡立庶，废长立幼。
此乃周礼所不容，更是逆天而行。
如此违逆之事，断不能在齐国发生。
齐国将来誓要成就一番争霸大业，如何能在储君之位上轻易动摇，若来日授人把柄、为人指摘，大国的威严又该从何说起。
那一夜，齐国从未下过这般狂烈的大雪。
雪虐风餐，似是要把天地全都毁灭。
上卿贵族们带着大批私属围下各个宫门，他们此行只有一个目的，逼迫君上杀了蔡姬，和她那个刚出生的孩子。
齐君誓不妥协，同时派出大量公卒应战，侍门对峙，守住金台。
一时间，攒动的人影似是掩盖在阴森白雪下蠕动的蚂蟥。
兵刃相见，血腥、焦臭……扑鼻而来。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惨烈的厮杀，断肢残臂，触目惊心。
黎明破晓，天边升起的第一束光明洒向大地。
环台金台……到处尸横遍野。
淡金色的阳光照亮人们死去的容颜，却再也照不亮他们眼中无光的暗淡。
最后，齐君决意背水一战。
召集宫内所有身怀武艺的寺人暗卫，与公卒一同抵御源源不断涌入宫里的卿族私属。
杀到最后血泊倒流。
杀红了眼的寺人们更是不分敌我，逢人就砍，就连姬妾宫婢，也无一幸免。
这场屠戮一直持续到次日黄昏，数不清的无辜之人都化作刀下亡魂，尸身破碎。
眼见以往喧嚣鼎盛的齐宫即将被血洗一空，紧接着金台东殿传出噩耗。
昨夜适才降生的小公子，却因产程过长，不幸夭折。
上卿们在欢呼，挥旗停战，抱头痛哭。
而那些痛失手足同胞的私属、公卒和寺人们，此时才恍然大悟，他们殊死搏斗一天一夜，最终也不过是权贵们手中的玩物。
那孩子生，他们便要战个你死我活。
那孩子死，他们便要收敛兵戈，握手言和。
一切都源自那个灾祸般的孩子，更源自他那妖孽般的母亲。
此刻，早已麻木了的宫变残余们顷刻间冲进东殿，他们看见蔡人就杀，不仅杀，还要焚火毁尸，以解心头之恨。
她就在这般走投无路之下，以一条白绫了解自己。
这一切都由她而起。
这些人皆因她而死。
她负疚、愧怍，再不能饶恕自己。
她是一切罪孽的源头，也是这一场腥风血雨的开始。
她只要活着一日，这齐宫上下就不得安宁。
如今，她没了孩子，也再没了牵挂。
她唯有一死，才能换回齐蔡两国的安定。
她终是一个善良贤德的女子。
不忍心看着天下人受苦，亦不忍心看着旁人为她丧命。
她死了。
死在孤零零的东殿，死在满地被烧得焦黑的蔡人尸身上。
也是那一夜，阿莲背着风雪，瑟缩在宫门外一条狭小的深巷中，躲过一劫。
风雪已息，月光萧瑟。
窄道上，冰封过的青石板路传来一串凌乱细碎的马蹄声。
阿莲从臂弯里抬起头，晦暗的月色下，她看见一趟华贵的车辇摇晃着由远及近。
她站起身，那车辇恰好在她面前停下。
公子从车内走了下来，一袭墨黛色的氅袍，怀中微微隆起。
忽地，朔风骤起。
氅袍掀开一角缝隙，怀中婴孩水灵灵的目光，竟比清晨的露珠还要晶莹。
阿莲的心，融化了。
“从此，他就是你的孩子。”
公子的声线缥缈、悠荡，只历经一日一夜的生死，却仿佛历经了一生的风霜。
阿莲接过襁褓抱在怀里，孩子圆润的脸蛋泛着光泽，面色粉嫩，四肢软糯。
“公子，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信儿，信念的信。”
公子说完，正欲回身上车，忽而顿足。
“既然逃出来了，就别再回去。”
“天大地大，带着孩子再寻个容身之处去吧。”
“公子，阿莲一个女子，再带个孩子恐怕……”
“阿莲……”
公子蓦然将她打断。
“只有把他交给你，我才放心。”
“别忘了，在我小的时候，多亏有你。”
阿莲的瞳孔中火光依旧闪烁，与之一同闪烁的，还有八年前那一丝清冷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