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几道零碎的脚步便急急忙忙往这处赶来。
芈仪越过廊前,立在庭院外沿,朝着院中打得难舍难分的两道人影,提声喊了一句:“子晏哥哥,别打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叫唤,乍然打破静谧的空气,同时也打乱了子晏的注意力。
他一下避之不及,猝不及防地被公子挥出的树枝击中面颊。
枝桠锐利的尖端,其锋利程度不输于精心打磨过的利刃。
在枝头划过他右脸的那一刻,细腻平滑的肌肤上涌现出一道鲜明的红痕。
“嘀嗒嘀嗒——”
几滴血珠沿着面部的轮廓滑落至下颌线,最终都清晰地坠在了颈间的空处。
子晏捏紧双拳,凤眸怒瞪,看向公子的眼中蹿出噌噌火苗。
他锉紧牙关正欲还击……
“住手啊!”
芈仪再次大声吼道:“我让你别打了,听不见吗?”
与此同时,周王姬也领着众人火急火燎地到了跟前。
她走到公子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袍袖,温言劝道:“公子消消气,齐楚两国多少使臣们都在看着呢,莫叫人瞧了笑话去。”
周王姬这话一出,公子随即扔掉了手中的树杈,装模作样地理着松散的衣襟,神情从容且镇定。
仿佛刚才那一场你死我活都是酒后幻觉,如今再看,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武艺切磋。
也是,他才娶了楚国的公主,喜结两地之好,这还不到一天的工夫,竟又同楚国的使者打了起来。
这一出,着实不是待客之道,有失齐国东主之面。
子晏这厢却仍是愤愤不平,这原也怪不得他,分明是公子得意忘形,欺人在先。
他虽不再主动出击,但还维持着剑拔弩张的防御姿态。
芈仪见他也不动弹,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拖二拽将他往后拉开一大段,凑到他身边,小声道:“我如今初到齐国,人生地不熟,本就不大好过。”
“你也看见了,那个周王姬时刻都在寻我的不是,巴不得随时把我们赶回楚国才好。”
“你到底想怎样?”
“难道是铁了心要破坏齐楚之间的关系,好让我在齐国待不下去,只能跟着你灰溜溜地滚回去吗?”
子晏深吸一口气,收敛目光,倔强地蹭了一把脸上的湿红,愤恨地扭头走了。
看着子晏离去的背影,芈仪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她来到公子身前,盈盈款款道:“公子,我等楚人酒后无礼,还望公子海涵。”
公子点头,冷淡“嗯”了一声。
她谨小慎微地打探了他几眼,问道:“公子无恙吧?”
公子扬了扬头,故作自在道:“无碍。就凭他,那几招三脚猫的功夫还伤不了我。”
他说罢,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到素萋身旁,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靠进自己怀里,硬邦邦道:“戏看够了,回去吧。”
等素萋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公子寝宫的软榻上。
朝阳初生,柔软的暖光钻进窗棂的缝隙,投在白玉般的纱帐内。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窝,目光中,尽是皎色的朦胧。
“醒了?”
身边的人声线喑哑,像是岚港皱起的海浪那般低沉。
她侧头看他,看着他身上云纱织成的绸袍微微敞开,袒露的肌肤曝出珍珠的光泽。
她没有回话,逐渐清醒过后t,只觉得身下湿漉漉的,瘫软的被褥像被打湿了的蝉蛹,黏黏糊糊地粘在身上,浑身的触感都在叫嚣着不适。
忽地,她脑中一热,犹如沸腾的热锅。
她掀开被褥一角,飞快低头往身下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就把她羞得无地自容。
柔美纤细的双腿深处,布满了不规则的绯红,那一朵朵斑驳的云霞,竟比环台春日的百花还要盛放。
公子指尖挑过她的脸,与她对视,意味深长地说:“昨夜的你,放肆得要命。”
他斜靠在松软的锦枕上,眼神涣散,神情痴醉,看上去慵懒极了。
可他的话,却叫素萋差点发了疯。
她拍拍脑壳,死气沉沉地回想起昨夜的情形来,但越是想,心里就越是死气沉沉的。
她并非不善酒力,相反,从前在凝月馆时还特意着人训过,随便喝倒两三个汉子恐也不成问题。
饮酒向来是妓子所擅的一项技艺,不仅要自己千杯不醉,还得把客人陪得尽兴。
怎料那楚公主竟也是个漏酒桶子,一两坛子下肚,几乎面不改色。
此回遇上高手,却叫她这个许久滴酒不沾,以致酒力减退的给败了下风。
纵她醉得糊涂,那也有几分底子在,不至于完全忘事,因而昨夜的一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细想起来,真恨不得一棍子把自己敲晕,还不如当时在席上就喝断过去,直接叫人抬回来也总好过现在。
她面朝公子,皮笑肉不笑地扯出一道弧度,尴尬道:“昨夜……是妾发酒疯,说的那些,做的那些,全然作不得数,公子千万别往心里去。”
公子轻挑眉梢。
“哦?你昨夜嚎得那般声泪俱下,我看倒不像是说假的。”
素萋连声道:“假的假的,都是假的,公子决不能信。”
公子扑哧一笑,扯下被褥将她拢紧,垂眸凝望着她。
“那该如何是好?”
他状似苦恼皱了皱眉。
“我可是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贴近在她耳畔,认真强调道:“一字不差。”
素萋咽了口唾沫,此刻才发现自己寸缕未着,她与公子之间,也只隔着他身上一层轻薄的绸料。
清晨的微风浮动,塌边熏炉中焚出春天的香气。
一室香雾缭绕,他迷情般的桃花眼中泛出潮湿的氤氲。
眨眼间,被褥再次没过头顶,她也再一次陷入一片沉醉的深吻中。
她听见公子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他说:“素素,说过的话就要算数。”
第67章
转眼过去,离楚公主进环台已有足月。
刚近黄昏,环台处处点起了灯火,五步一盏,十步一笼,华光湛湛。
红绫三步并作两步,一头闯进屋内,来不及顺上半口气,张嘴便道:“都问清楚了,今日的送行夜宴,公子并未前去。”
“想是君上不大好了,这几日都留他在金台随侍照应。”
素萋点头问道:“那都有谁去了?”
红绫翻起眼皮,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答道:“公族的那几个宗亲,还有卿族的几位大夫,加上周王姬和楚公主,合合拢拢也有不少人,反正殿上殿下都坐满了。”
素萋又问:“可有说什么时候才走?”
红绫道:“说是明日一早就要启程。”
“毕竟路途遥远,趁着春气还在,暑前便能回了楚国,路上也好少吃些苦头。”
“哦,对了。”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条白帛,交到素萋手上。
“我方才溜回来时,被楚公主身边的侍女给叫住了,这是她给我的,千叮万嘱,要我务必亲自转交给你。”
素萋展开白帛一看,上书几个蝇头小字——“今夜宴后,南面花庭一见。”
素萋卷起帛布,随口问道:“当真是公主的侍女给你的?”
“千真万确。”
红绫肯定道:“穿着楚人的衣裳,我怎会不认得?”
“再说了,她们楚人的口音也好辨得很。”
见红绫如此笃定,素萋反倒起了疑惑。
照理说,楚公主若想见她,随便遣人前来知会一声便是,她一个小小姬妾,如何也不会驳了堂堂公主的脸面。
何须大费周章,又是稍信又是约见,整得神神秘秘、偷鸡摸狗似的。
虽是这么想的,但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去探探究竟。
夜深了,环台高殿上的人群也渐次散去。
花庭之中,寂无声息。
素萋走到花池边,遥遥望见一道魁岸的身姿正立不远处的树影下。
月光清浅地洒在他的脸上,那道横在右脸上的伤痕显得尤为清晰。
来人不是楚公主,而是子晏。
“怎么是你?”
她悄然问道。
“一直都是我。”
他从树影下走了出来,明朗的面容暴露在月夜中。
“是我让人传信给你的。”
“为何?”
“因为我想……见你一面。”
他低下头,凤眼中闪过细微的颤动。
“我是来送嫁的,如今礼毕期满,我也该回去了。”
他说完顿了许久,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道:“你已是他的妾,往后都得留在这齐宫,恐怕再也不能去郢都找我了。”
他低弱的声线变得有些颤抖。
“今日这一面,也只怕是最后一面了。”
她抬头看向他,略显平静地道:“那祝你,一路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