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77)

  她看见他脸上的伤已然结了痂,在昏暗的光线下,只剩一抹暗沉的红。

  子晏眨了眨干涩的双眼,问:“你当真是心甘情愿的吗?”

  “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只为了做他的妾?”

  她垂下视线,不知该如何回他。

  子晏又再追问:“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你……恋慕他?”

  她缓了缓,终于开口道:“子晏,我和他……这些对你来说……”

  “很重要!”

  子晏想也不想地接道:“这些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

  “素萋,其实……我不希望你是心甘情愿的,可我更不希望,你过得不快乐。”

  “要是你不快乐,哪怕我走了,回到楚国,我也安心不下。”

  “子晏……”

  她望着他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这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自她十岁那年遇见公子起,她灰白的人生才终于迎来一丝曙光。

  在莒父那场昏暗纷杂的大雪中,公子便是她唯一的黎明。

  从那之后,她的人生似乎就只有他。

  是他伴她长大,亦是他教会她成长。

  他带她初尝了云雨之事,也让她通晓了男女之情。

  她从未想过,若离了公子,往后的日子会是怎样。

  她不敢去想,更不愿去想。

  她无法离开公子,此生都无法……

  就像鱼儿离不得水,蝶儿离不得花。

  “好……”

  子晏应和着,从腰间摘下一枚珊瑚色的玉髓,放到素萋手中。

  “倘若你今后想反悔,便派人拿着此物去郢都找我,我一旦看见它,就会来临淄接你。”

  “只要你一句话,我一定想方设法也要把你带出这里。”

  他敛眉,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素萋,我一直……都会在郢都等你。”

  素萋摩挲着玉髓上凹凸不平的凤纹,就像摩挲着子晏脸上粗糙坚硬的痂壳。

  那玉髓中遍布的绯色云斑,是他眼底一闪而逝的赤红。

  静夜如水,月华淡然。

  荒寂的树影下,子晏的背影是那么单薄。

  公子在金台一待就是数日,期间环台无主,周王姬便成了最大的那个。

  还因公子不在,本该天天被困在殿中读书的信儿,一时也少了许多束缚。

  阿莲向来只做慈母,念在孩子以往熬过苦头的份上,管教起来自然多了几分宽宥。

  难得无人看管,这几日的信儿就像匹脱了缰的野马,每日清晨两眼一睁,便是冲到华居去找素萋玩儿。

  这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信儿才刚进宫不久,环台中熟悉的人并不多,加之公子也才娶妻,未曾有过子嗣,环台里更是没有同他年纪相仿的玩伴儿。

  除了去找素萋,他好像也无处可去。

  一日清早,素萋刚洗漱梳妆完,就听见门外有人叫唤。

  “兄嫂,兄嫂……今日天气正好,不如和信儿一同去放纸鸢吧!”

  红绫前去开门,只见信儿肩上挂着一只巨大的纸鸢,呆头巴脑地杵在那儿。

  五彩斑斓的纸鸢做成了燕鸟的形状,剪刀似的燕尾足有半个小人那么高,宽大的鸟翅几乎把他小巧的身形全部遮盖,只留一个圆圆的脑袋还露在外头。

  红绫苦叫道:“我的小祖宗,你可小点声儿,一大早鬼哭狼嚎什么?要是吵醒了王姬,看你挨不挨罚。”

  信儿捂嘴细声道:“是我不好,光顾着来找兄嫂,还没想过这些。”

  素萋闻t声,从里间走了出来,取下信儿身上的纸鸢,笑着道:“走吧,去林苑放纸鸢。”

  “好好!”

  信儿扭头就往外狂奔,也不管身后二人有没有跟上,闷头跑进廊檐下,不料却迎面撞上一道人影,只听嘭地一声过后,他人仰马翻地滚到地上。

  “啊——”

  周王姬捂着腹肚,疼得直不起腰。

  信儿抬头一看撞上的人是周王姬,即刻拍拍屁股跪得板正,叩了一头道:“信儿无礼,冒犯王姬了。”

  周王姬眯眼皱眉,问道:“你这小皮猴,跑那么快做什么?”

  信儿挠了挠头,歉疚道:“回王姬,信儿是要同兄嫂一起去放纸鸢,只是一时兴奋,没仔细看路,是信儿疏忽。”

  “放纸鸢?”

  周王姬有些好奇地问:“哪儿来的纸鸢?”

  “是母亲给信儿扎的,从前在岚港的时候,母亲就常给信儿扎纸鸢玩,岚港海边风大,放起纸鸢来可有意思了。”

  “是吗?”

  周王姬饶有兴趣地笑道:“我还没放过纸鸢呢,要不你也带我一块儿去见识见识?”

  “好啊!”

  信儿欢快应道。

  这时,素萋和红绫二人也追了上来,见了周王姬,躬身行过一礼。

  周王姬道:“这孩子说要带我去放纸鸢,我寻思稀奇,正想跟着去看看。”

  素萋道:“王姬一起也好,人多才热闹。”

  信儿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牵起周王姬的袍袖就往外走,同时故作老道地解释着说:“放纸鸢要在空旷的地方才好,要是再赶上风大那就更好了……”

  春季的林苑草木葱茏,蓊郁茂盛的花丛中彩蝶翩然起舞。

  信儿手牵绳线,在广阔的草坪上迎风跑得飞快,不一会儿,硕大的纸鸢乘风而上,犹如大鹏展翅,翱翔天际。

  素萋与周王姬一同站在草场外的树荫下,仰头看着碧空如洗,云霞叆叇。

  “你说,日子要这么个过法儿,是不是也畅快些?”

  周王姬蓦然问道。

  素萋拧了拧眉,有些不大明白。

  “王姬是说?”

  “我是说,像这孩子一般。”

  周王姬自顾自道:“你看,孩子就是孩子,只要奔起来跑几圈,什么烦恼也都记不得了。”

  素萋摇摇头,面带失落道:“妾不知道,妾小时候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都忘得一干二净?”

  周王姬难以置信地反问:“你这是如何做到的?”

  素萋苦涩笑了笑。

  “妾也想知道,可偏偏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好像被人故意抹了去,一丁点儿都不记得了。”

  没有过去,也没有记忆。

  没有家人,也没有牵挂。

  她仿佛是从天地间突然冒出来似的,孤身一人,就连仅存的印象也是从遇见公子才开始的。

  在遇见公子之前的那十年里,她好像只有一片空白。

  本是有些忧闷的喟叹,可不知怎的,却叫周王姬生出了一股艳羡之意。

  她自愧弗如地叹道:“真好,我也想什么都不记得。”

  第68章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失忆,但周王姬好像不太一样。

  “我自小生在王室,一言一行都要讲个规矩。”

  “我从未像信儿这样,迎风放飞过纸鸢,莫说是纸鸢,在那洛邑的王宫里,尽是些高楼殿宇,参天古树,我连蓝天都鲜少见过。”

  话到嘴边,周王姬停了停,临了还是没再往下接去。

  言尽于此,那些她不曾说出口的话,素萋多少也心知肚明。

  想她身为王室之女,虽是金枝玉叶,光鲜亮丽,背地里也定有旁人难以想象的苦衷。

  所谓享多大福,便要遭多大罪。

  周王姬的苦楚,又怎可轻易言说。

  纵使失忆也不愿记起的,必然是比死还要痛苦的过去。

  从她出生在王室的那一刻起,此生的不幸就早已注定。

  如今王室衰微,再尊贵的王女,也不过是王室用来笼络群雄的工具。

  至于她的意愿,无人问津。

  没有人会在乎她在想什么,他们只会在乎她能为王室做些什么。

  素萋想了想,宽慰她道:“见不见过,也不重要。外头倒是天大地大,可多得是身不由己,朝不保夕。”

  周王姬问道:“宫外的日子好过吗?我从未在宫外待过。”

  素萋道:“好过,也不好过。”

  “王宫也好,齐宫也罢,虽是个鸟圈,却能实实在在护住鸟儿的性命。”

  “这偌大的宫门坚不可摧,广阔的深殿不可窥探。”

  “关住鸟儿的笼子,有时是禁锢,有时也是保护。”

  “宫外的鸟儿看似自在,可稍有不慎,就只能是他人的掌中之物。”

  素萋这话说得不假,也并非故意为了宽抚周王姬才说的。

  她出自女闾,深知在这纷乱的世道,女子的宿命会有多难。

  能保住自己的一条命,还能保住自身的清白,实属不易。

  现今,她能平安无事地留在环台,待在公子身边,她已然十分满足。

  较之从前在女闾的日子,暗杀的日子,刀尖舔血的日子,眼下这日子显然安稳太多,安稳到她差点就想这么安稳地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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