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75)

  红绫抱怨道:“你还有心思管别人,怎么不多为自己着想。”

  素萋松了松气,没再说什么。

  抬头仰望夜空,繁星寂寥,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照遍整个环台。

  廊侧的草丛边,盛开着数不清的白色雏菊,恍惚看去,犹似忽明忽灭的萤火虫。

  夜风中,花簇轻轻颤抖。

  一串凌乱急促的脚步,渐渐向她靠拢。

  她转过头,看见一张熟悉清俊的面孔。

  子晏手握一支水壶,怔愣似的立在她身后,英气眉头微微紧蹙,莹亮的凤眸中尽是担忧。

  “素萋……”

  他略显迟疑地,缓缓叫了她一声。

  素萋应声看了他一眼,回以微笑。

  “你……有没有怎么样?”

  他仍是站在那,不再上前一步,可眉宇间的关切却是丝毫不减。

  素萋摇摇头,继续看向身前的花丛。

  红绫缩着脖子往后小挪了几步,咻地一声躲进了廊柱的阴影里,不敢碍眼。

  许久,二人都这般僵持着,一坐一站,一前一后,迟迟不发一言。

  直到寒凉的风吹醒了她的神智,她才扶着栏柱歪歪斜斜地站起身。

  借着月光捋了捋身下的衣摆,她正欲转身离开,却听子晏慌张地叫住了她。

  “素萋。”

  他急匆匆走上前,拦在她的面前,二话不说,将拿来的水壶塞进她的手中。

  “这是我刚命人去取的醒酒汤,配方是从楚国带来的,对解酒补身很有疗效,你拿上吧。”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草率莽撞。

  毫不避讳地拦住她,就像当初在岚港酒肆前拦住她那样,不顾旁人眼光,也不管周遭情形。

  可这是在齐宫,亦是在环台。

  岂能容他想一出是一出地胡作非为。

  她是环台的姬妾,而他是楚国的使者。

  一个后宫女子,一个外来男宾,怎可随意搭腔,更别提有何肢体上的碰触。

  纵然面对子晏的一番好意,她也只能拒绝得干脆,瑟缩着避开了他伸来的手。

  牛皮制的壶囊一下掉在了地上,壶口处的软木塞脱落,汤汤水水稀里哗啦地洒了一地,空气中都弥漫着汤药苦涩的味道。

  “对不起……子晏。”

  她躬身退后,逃也似的转身就走。

  “你是不是做了他的妾?”

  子晏洪亮的嗓音从身后传来,犹如一道惊风,吹得花草尽数作响。

  她在寒风中打了个激灵,脚下步履迈得愈加仓促,慌乱得险些趔趄摔了下去。

  “你说过会去郢都找我的。”

  他的质问声铿锵有力,片刻却随着风声愈渐低迷。

  “我一直在郢都等你……”

  这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听上去有些沮丧,甚至还带了些掩藏不去的失落。

  不知怎的,这淡淡的失落竟将她深深撼动。

  从前,也有过这么一个人,一直傻傻地等着她。

  在那片再也回不去的小树林,在那座再也走不进的小竹屋。

  年少时的无疾脸上,总是挂着善解人意的笑容。

  他好像永远会体谅她,体谅她的难处,也体谅她的歉疚。

  可子晏却显然不同……

  她不由地放缓脚步,驻足停下。

  她始终欠子晏一个解释,总也不能躲他一辈子。

  她想了想,还是下定决心,回头看向他。

  环台的穹顶上,薄如银纱的月色变得越来越轻盈,几缕光影悄然落在他的肩头,衬得他神情更加落寞。

  她t不知该同子晏说些什么,更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从子晏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像是刀尖般将她刺痛。

  他说:“我今日见了他,才知他的身份。”

  “他才不是你的父兄,他是齐国的公子。”

  他还说:“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男子最懂男子,我打第一眼见到他起,就知道他肚里只装了坏水。”

  “你肚里就没装坏水?”

  一道悠然的声线自耳边响起,身侧忽地多出一片阴影,高大的身形将月光都遮得严严实实。

  公子横出手臂,不露声色地把她揽进怀里,挑衅着道:“你明知她是我的人,却还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她。”

  “你心里打得什么主意,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看,心存不良的人是你吧。”

  他的言语不容置哙,清冷的脸上更是露出渗人的寒意。

  子晏即刻反驳道:“分明是你阴谋诡计在先,若非你使了手段,她又怎会愿意做你的妾?”

  公子冷笑道:“你又不是她,你怎知她是不是愿意?”

  子晏不甘示弱道:“那还用说,像你这般宵小之人,有何可取之处?”

  “必然是你蛊惑胁迫于她,才让她委曲求全与你做妾。”

  公子冷嘁一声。

  “那可真是叫你失望了。”

  “偏生她就倾心于我这个宵小之人,却对你这个正人君子不闻不问。”

  他眼尾的余光扫过她的容颜,万分笃定道:“她恋慕于我。”

  “这个妾,她做得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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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南蛮鴃(jué)舌之人”——《孟子滕文公上》:“今也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孟子以此批评楚越方言难懂。

  第66章

  素萋本就醉得有些迷糊,头昏脑涨,脚跟发软。

  此刻,又见眼前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互不想让,吵得不可开交,更是气得她眼冒金星,一时难以站稳。

  公子趁机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用宽大的衣袖把她整个笼罩在怀中。

  两人身影前后相叠,在迷蒙的夜色下几乎融为一体。

  从子晏的角度看去,就像是公子有意将她藏了起来,占为己有。

  加之方才公子洋洋洒洒那几句话,不仅听上去傲气十足,脸上的表情也是狂妄不已。

  若换作旁人也就罢了。

  在这环台,公子的狂妄,又有谁人敢说不是。

  但换作子晏可不一样。

  他在楚国大小也是个令尹之子,踏踏实实的贵族子弟。

  他是若敖族里首屈一指的青年才俊,也是未来楚国雄心勃勃的逸群之才。

  他也有他的傲骨,怎容他人践踏鄙夷。

  纵是齐国的公子,也断然不行。

  此番赴齐,一是送亲,二是扬威。

  好叫这些犹如井底之蛙的中原人知道,他们楚人也不是好惹的。

  说迟但快,子晏不知从哪儿摸来一颗石子,转瞬就冲公子的面前弹去。

  公子微一偏头,轻松躲过。

  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嘴角,轻缓地将怀里的素萋扶倒栏边坐下,接着随手折下一根树枝,挥舞着朝子晏刺了过去。

  素萋秀眉紧皱,暗叫糟糕。

  这两个人,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敌意,见过的次数,统共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可愣是结结实实地从岚港斗到了临淄,每每见了,拌嘴几句是小,稍有不慎还得动手比划两招。

  先前都是素萋横在其中,二人对不上几招,便都被她统统拦了回去。

  这下可好,她醉得连路都走不稳,眼下别说劝架,纵使那二人扭打在一起,移形换影之间,她都快分不清谁是谁了。

  贵族出行一般都会身佩利剑,以作防身。

  但今夜是外使入宫参宴,为示对东道主的尊敬,楚人一行并未携带任何利器。

  公子赴宴,亦是两手空空。

  毕竟谁会想到,吃顿筵席罢了,竟还能打起来。

  于是,二人只得赤手空拳,近身搏斗。

  公子用树枝作剑,招招直指要害,但无奈枝叶细软,不仅刺透不了分毫,搁着衣料,连划都划不出痕迹来。

  子晏则是以闪击为主,在躲避之余,借势挥拳还击。

  公子的功力素萋是知道的,也不知是不是身中毒伤留下的后遗,几个回合下来,他的动作好似较之从前迟缓了些许,渐次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不过,就算如此,子晏也没占得多少上风。

  他此前喝了不少齐人的黍酒,一时酒气上头,招式自然也算不上敏捷,能次次避过公子的出击,已算不易。

  素萋沉住气旁观几个来回,只见二人虽打得不相上下,有来有回,却也伤不了对方半分,适才松下一口气,顶着沉重的脑袋,兀自吹起了凉风。

  约摸一炷香过后,两人皆是满头大汗,气喘如牛。

  公子的领口扯松了一半,子晏的束冠挑歪了半截。

  二人也均是精疲力竭,狼狈不堪。

  眼见出招还招的动作都变得愈发缓慢,素萋算算时辰,筵席也差不多该散了。

  她拍拍身子站了起来,抬手招来一直躲在廊柱后的红绫,嘱咐她前去搬救兵。

  红绫慎重其事地点点头,往殿前方向一溜烟地跑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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