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60)

  不知是梦境,还是游离。

  她听见公子深沉的声线,似是在哭,更似是在哀求。

  “不要离开我。”

  “素素……”

  “永远也……不要离开我……”

  好,那就不离开。

  这一辈子,此生此世,再也不离开。

  忽地,一阵海啸般的狂风袭过,吹散了春的幽寂。

  她感到一股难以磨灭的燥热,此后,深深地颤栗着。

  翌日,素萋去到华居见周王姬。

  甫一进门,便见红绫早已铺好了席坐。

  “你来了。”

  红绫殷勤地掸了掸软垫,让出空位。

  “快,来坐。”

  “王姬呢?”

  素萋望屋内张望一圈,为难道:“她还未到,我怎敢先落了座。”

  红绫笑道:“不怕,王姬善意,一早就吩咐过了,只要你来,定要好生款待,不拘闲礼。”

  话虽这么说,可素萋心里还是有些打鼓,不禁道:“算了,我还是先跪在门外等等吧。”

  “不必等了。”

  素萋话刚说完,就听里间传来一阵温柔的女声。

  周王姬在几名宫婢的簇拥下,缓步态雍容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只见她浅浅打了个哈欠,抚着鬓边发,慵懒地坐在了正中的席位上。

  “红绫,奉茶。”

  “是。”

  周王姬刚一发话,红绫片刻不敢怠慢,转身出去取茶。

  “坐吧。”

  周王姬抬手示意素萋。

  “谢过王姬。”

  她捋了捋膝下的裙袍,在自己身前的席位上跪坐下来。

  待二人坐定,王姬客套道:“方才我小憩了一会儿,叫你久等了。”

  “王姬言重了。奴才到不算久等,且奴是华居的人,恭候王姬,也是奴应该做的。”

  周王姬满意地点了点头,悠然道:“红绫总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懂事乖顺,准是个大有出息的女子。”

  “如今看来,却是没错。”

  “你知情晓礼,亦懂察言观色,也难怪公子会那么喜欢你。”

  听了这话,素萋赶忙起身,提裙跪在周王姬面前,俯首道:“王姬恕罪,奴不该、不该……”

  “不该什么?”

  周王姬神情肃穆,乍然反问:“是不该擅离华居,还是不该勾引公子?”

  素萋张皇道:“奴并未勾引公子。”

  “望请王姬明察!”

  第52章

  堂上静默,一室空气凝结成冰。

  周王姬倏地噗嗤一笑,神采飞扬道:“瞧把你给吓得,我成心逗你罢了。”

  她说着,徐徐长叹一口气。

  “我又怎会不知,可怜你一个小婢,面对环台的公子,哪儿还有说话的份。”

  “莫说是你,纵然是我在他面前,也半点没有立足的余地。”

  素萋又叩了一首,颤声道:“多谢王姬体谅。”

  周王姬垂眸笑了笑,那笑里仿佛蕴着万般苦涩。

  “这环台啊,说什么的人都有,人多口杂,也不是轻易能管得过来的。”

  “外头都传,说是我给公子下了猛药,只待公子药性上身,我好趁人之危,以此拴住公子,你说这话招不招笑?”

  素萋凌然道:“下人们平日里乏味惯了,七嘴八舌,不知深浅,王姬莫往心里去,更无须同些宵小之人多做计较。”

  “倒不是我要计较。”

  周王姬款款道:“可我好歹也是王室之女,在外就是代表王室的颜面。如今到了环台,竟沦为众人笑柄,如此有辱王室,想想亦是心有不安。”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都是些无稽之谈,但到底来,我也没太有所谓,传归传,左右也不能从环台传回洛邑去。”

  “况且在这齐宫,又有谁人敢寻我的不是?”

  “只是苦了你,凡要在这环台一日,就得多受一日的冷眼和指摘。”

  周王姬说得婉转,但显然话中有话。

  素萋不傻,三言两语就懂了这其中意思。

  周王姬没点明的,红绫一早就说过了。

  传言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而今环台盛传,周王姬心机深沉,不受恩宠,有违王室重任。

  为了独霸公子t,无所不用其极,以至惹恼公子,宁愿随意宠幸个婢子,也要与王姬斗气到底。

  这一场纷争下来,没有赢家,反倒让那婢子得了便宜,成日住在公子的寝宫,足不出户,夜不下榻。

  如此这般宠得无法无天,就连身在病中的君上都已然知晓,寻机把公子叫去了金台,好一通教训,还说王姬行为失举,把王室的名声都给败坏了。

  周王姬道:“旁人说你勾引公子,那都算轻的。眼下你已是公子的人,却又无名无分,眼红善妒你的人颇多,自然说什么的都有。”

  素萋浑身一颤,面色僵硬地接道:“嘴长在他人身上,奴管不得他们如何去说,只求清者自清。”

  周王姬冷笑道:“说得轻巧,清者自清,可我看你心里,好似很是在意。”

  “是不是觉得憋屈,想撕烂他们的嘴?”

  周王姬眉尾轻挑,语气中带了几分唆使的味道。

  “倘若不想听这些,随便向公子讨个名分也好,要是有了名分,你也不必再受这份委屈。”

  “你毫无身份,还整日侍奉公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为何不做个姬妾,光明正大地侍寝,也叫旁人不敢非议于你,更保你自己不受他人欺凌。”

  周王姬滔滔不绝地一番话,宛如投向她的利刺一般,根根分明。

  激得她身冒冷汗,战栗不止。

  这番话,她本可以不听,只当过耳旁风,一笑置之。

  可难就难在,周王姬并非信口胡诌,反而说得句句属实,字字珠玑。

  她曾一而再、再而三地回绝公子,回绝他要她做个姬妾的提议。

  做公子的姬妾,便是做未来齐国国君的伴侣。

  如此贵气,在旁人来看,分明是几世也修不来的福分,可她偏避之不及。

  素萋所想,做不做公子的姬妾,从来也无甚重要,比起名分,她更在意能否长久地陪伴公子。

  她总觉得,她与公子初识于宫外,相知于微末。

  她和公子之间,本不该受任何身份地位的裹挟。

  这般荣耀,与她而言,无异于一道枷锁。

  而这枷锁一旦带上,她便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去爱。

  公子的姬妾,势必事事要以他为重。

  不能说不,不能说走。

  时时刻刻都要围着他转,心甘情愿地做个附属品。

  她不想这样。

  她爱公子,可她也不想弄丢了自己。

  于是,她锉紧牙关道:“奴想一心陪着公子,只是单纯地陪着公子,奴……不想做公子的姬妾。”

  她战战兢兢地说完,身体伏在地上晃晃悠悠。

  在周王姬的灼灼目光之下,她只觉得胸闷气短,恍如大冬天里中了暑热一般,几近昏厥过去。

  正待焦灼之际,红绫端着煮好的茶水恭敬跪在门外。

  “王姬,茶来了。”

  “斟上。”

  红绫将红漆木盘举过头顶,膝行跪至周王姬身边。

  刚一倒完茶,周王姬命她道:“你去把她那东西取来。”

  红绫闷声不敢发话,沉着脸又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她双手捧着一件纯白的狐皮氅,躬身走了回来。

  周王姬指了指红绫手里的狐氅,问道:“此物可是你的?”

  素萋抬头一看,不由为之一惊。

  这狐氅正是那夜她从公子寝宫回去,公子特命小寺追上来送她的。

  当夜天寒地冻,她身上穿得单薄,实在熬不住,便顺水推舟地披上了。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还未进屋就草草脱了去,严严实实地藏在垫褥下,生怕叫人发现。

  不曾想,竟还是让红绫看见了。

  素萋默然不语,下颌紧绷,面露慌张。

  “行了,不必你说我也知道,这狐氅我看着眼熟,想必应是公子之物。不过他既赠于了你,此物便是你的了。”

  周王姬并未将她的不安放进眼里,仍自顾自地道:“莫不是你与公子早就相识,否则他为何会如此妥帖待你?”

  可不论周王姬都说了些什么,拐弯抹角也好,单刀直入也罢,素萋都不随意接话。

  她拿不准周王姬的心思,此番特意要红绫去把她叫来,总不至于是闲话家常而已。

  如此大费周章,又是苦口婆心地劝诱,又是不留情面地摆物证,好似非要她应了做妾不可。

  可若她真应了,对周王姬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因而,她只道:“既然王姬问了,奴也不敢再隐瞒。”

  “奴确实早与公子相识,至今也有数年。”

  “是公子将奴带大,这些年来游荡列国,走南闯北,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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