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对奴恩重如山,可这并不意味着,奴愿意做公子的姬妾。”
她垂头顿了顿,哽咽着道:“奴……不愿做公子的姬妾。”
“若是做了公子的姬妾,奴就不再是奴,而是公子的附庸。”
在这环台的日复一日里,她与公子逐渐心意相通,感情甚笃,但也不尽然地以为,自己更像是公子的一个玩物。
她一个宫婢,无名无分,却被娇养在环台的最高处。
除公子外,她再见不到任何人。见不到红绫,也见不到从前那些熟悉的面孔。
她像极了一只剪去双翼的蝴蝶,被人细心地藏了起来,再飞不回郁郁葱葱的树林。
若做了公子的妾,从今往后,她便是这深宫中的一个寻常女子,和后宫中的所有女子一样,盼着公子,求着公子。以公子的怜为食,以公子的宠而活。
多么可悲。
周王姬闻言,秀眉紧蹙,一拍案几,陡然拔高音量,怒道:“素萋,做人不能那么自私。”
“更不能,只顾自己。”
此话一出,不仅素萋,哪怕红绫亦是一脸茫然。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周王姬抖了抖袖摆收回手,拾起案上的温茶,轻抿了一口。
润过嗓子,她好不容易稳住气息,复又语重心长地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夜夜承宠,若有朝一日怀上子嗣,又该如何是好?”
“你无名无分不要紧,可那孩子呢?”
“身为公子的骨血,生母却只是个区区宫婢,你要那孩子如何在宫中立足?”
“齐宫虽不比王宫,但生存的世道摆到哪儿都是一个样。”
“你不为自己考虑,总得为将来的孩子考虑。”
话及此处,素萋不由心神感伤。
周王姬的顾虑不无道理,只这顾虑在她身上显然行不大通。
她出身女闾,是个妓子,昔日在凝月馆拜师学艺,没少被音娘喂过奇奇怪怪的汤药。
是以,早就伤透了根基,哪还会有孩子。
做妓子的,什么都可以有,孩子却万万不可有。
这是进凝月馆的头几日,音娘就告诉过她的。
关于孩子,她想都不敢想,更不敢奢望。
纵她有幸能与公子相伴长久,她也绝不可能为公子生下一儿半女。
可这些,到底都是她心底最深的痛楚,轻易不愿诉于人听。
生怕被周王姬发现端倪,她只得硬着头皮,反问道:“奴若有了名分,王姬难道不在意吗?”
“在意?”
周王姬忽然畅怀大笑,似是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差点笑得直不起腰来。
“在意什么?”
她揉了揉笑僵的面颊,强装镇定道:“一娶九女,除了我,公子还有其他八位姬妾。”
“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你说,我在意得过来吗?”
周王姬的语气轻快平缓,但面上却是不尽的威仪,一番王者风范,不愧为王室正出。
只这话听在素萋心里,竟也不是滋味。
第53章
周王姬摒退一旁发怔的红绫,待红绫彻底退出门外,掩紧门扉,她才放心地道:“我身为王室之女,姻亲良缘皆由王室定夺。”
“我不在意什么儿女虚情,我只在意王室的荣耀能否延续,而我这个王姬还能做多久。”
话说一半,她停下缓了缓,继而又道:“再者说,那八位都是我的陪嫁,不仅与我同姓,更随我一同来到齐国。无论她们原先各出自哪国,如今也都成了我的人。”
“她们几个之中,不管哪个受宠,生下的子嗣都得尊我一声嫡母,我又何苦同自己人不过去。”
周王姬深知,后宫女子无宠便就无嗣,无嗣亦是无宠。
可后宫女子又怎能没有子嗣,若没有子嗣,将来人老珠黄,又该凭何在深宫自处。
原来,这些未雨绸缪之事,早就被她盘算得一清二楚。
眼下,周王姬要的并非公子恩宠,而是能让她在齐宫中站稳脚跟的办法。
一旦有了孩子,她便能光明正大地与公子一同亲身养育。
这才是她身为嫡母的责任,更是她身为公子正妻的职责。
可女子生产,恍如九死t一生。
尊贵的王姬又怎会以身犯险?
她自是不爱公子的,既是不爱他,又怎会甘愿为他孤注一掷,拿命去赌个未知。
可素萋全然不同,为了公子,她愿意铤而走险,奋不顾身。
周王姬必然看透了她,如此想方设法,也要收揽笼络她。
如她当真成了公子的姬妾,必要感念周王姬这份提携的恩情。
如她当真有了公子的子嗣,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周王姬的孩子。
思及至此,素萋恍然大悟,这恐怕才是周王姬此番叫她来见的真实目的。
在至高无上的王姬眼里,素萋同那八名远赴陪嫁的女子一样,不过是桩物件而已。
一个可以帮助她巩固地位,分担生育的物件。
素萋仍匍匐着跪在地上,背上的衣物早已湿透,浸满了汗液。
面对周王姬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已然失去了全部的声音。
唾沫卡在喉管里上下翻涌,许久,愣是吐不出一个音来。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不知该如何告诉周王姬,她的如意算盘只怕算错了方向。
她一个妓子,绝不会有孩子。
见素萋不应也不出声,周王姬还当是说中了她的心思,又怕自己企图暴露得太过明显,叫她心生畏惧和抵触,只得放软了口气道:“当然,要你做姬妾,也并非只指望着你替公族开枝散叶。”
“实乃是看公子对你用情甚笃,也见你对公子一往情深,我自觉感动颇深,适才想成全你们二人。”
“他若待你周到,我亦深感欣慰,至于他会如何待我,那就看你如何去做了。”
她若为周王姬所用,必会对王姬的付出有所回响。
爱屋及乌,公子多高看她一眼,定也会多高看周王姬一眼,凡要多看周王姬一眼,便会多看周王室一眼。
如今,王室衰微,各国诸侯纷起,王权势力大不如前。
天下瓜分,政局割裂。
齐国强盛,作为东面大国之一,已日渐有了争霸之势。
周王室需要这个雄踞一方的泱泱大国,为它稳定后势,坐镇东方。
而齐国的壮大,同样离不开王室名声的扶持。
有了王室的支撑,公子的登位之路才能名正言顺,齐国的称霸之举也可水到渠成。
一场各取所需的政事联姻,婚亲的双方都将彼此视作相互周旋的政治工具。
周王姬和公子,到底也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谁还会去在乎对方在不在意。
事已至此,素萋只好坦白道:“奴无能,惟恐不能担此大任,还望王姬另谋他就。”
周王姬温和道:“你也不必谦虚,旁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吗?”
“现下公子钟情于你,更是那其他八位姬妾比不得的。”
“人之情爱,不知所起,不可转移,倘若有法子,我又何必费尽心思地把你找来。”
周王姬不怕公子心有所属,就怕公子心无所属。
只要心有所属,就有可供拿捏之处。
既然陪嫁来的那些都不得公子倾心,那便千方百计也要寻出一个能让公子倾心的人来。
而这个人,尚有现成,非素萋莫属。
于周王姬来看,拉拢她,就是在拉拢公子;掌控她,就是在掌控齐国。
素萋擦擦冷汗,胆战心惊道:“奴是宫婢,身份低微,封为姬妾怕是不合礼制,王姬三思。”
周王姬笑笑道:“此事好办,正巧随我陪嫁来的媵妾中,有一位从蔡国来的女子,她是蔡国公族之女,与我同姓姬,叫什么名字,我一下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刚到齐国没多久,就生了一场重病,也请医师去看过了,都说是水土之症,不可治愈,眼见也没几日活头了。”
“陪嫁八位,这就少了一位,不仅不合礼制,更是不祥之兆。”
“事态紧急,就算我当即着人飞书送回洛邑,谋求王室再送一位陪嫁媵妾来,这一来二去,也早把人给耽搁没了。”
“不如我认你做姊妹,你顶了她的身世位置,封做蔡姬,从此你也好安心侍奉公子。”
周王姬面色一沉,蓦地重叹出一口气,似是思虑甚重地道:“若你还是不答应,那我也再没了法子。”
“只是听闻,公子沐白近来康健不少,想是再过不久,也要从曲阜回临淄了。”
“他一个嫡长,年过及冠,却尚无正妻,其母鲁国夫人正急着四处相选良配。”
“放眼王室之中,我还有一个嫡亲妹妹,品貌端正,才情双绝,至今仍未婚配。”
“我听说,公子沐白为人端直良善,是个称心如意的好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