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红绫二字,素萋顿然回过神来,忙不迭道:“快快,把她请进来。”
少倾,红绫踩着细碎的步子出现在廊下,低头跟在小寺身后走入堂室。
“红绫!”
素萋怔然唤她一声。
红绫抬头,看清案前坐着的人后,登时红了眼睛。
“素萋……”
她几步跪倒在素萋面前,幽幽哭道:“我可算见着你了。”
素萋赶忙把红绫从地上扶起来,关切道:“怎么好端端的还哭了,可是我不在,你一人又了受欺负?”
红绫揩了两把热泪,说道:“那倒不是,我现在可是王姬身边的婢子,纵是你不再,也没人敢欺负我。”
素萋欣慰道:“不受欺负就是好的,找我是有何事?”
红绫本都吸紧了鼻子,止住了哭腔,一听素萋这话,茫然又湿了眼眶。
“素萋,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为了见你,吃了多少苦头。”
她扯起袖口,蛮力擤了几下鼻涕,哭丧着脸道:“那日我见你被公子带走,还当是一时看走了眼,半天也没醒过神来。”
“直到我打完热水回来,看到华居门外的婢子跪了一地,心里咯噔一下,生怕你就此凶多吉少。”
“后来我才听人说,那夜公子醉酒,扔下王姬不管,却在门外随处捡了婢子带走。”
“一入寝宫,更是多日也不曾出来。”
“环台里的人都在传,说公子疯了,竟被一个宫婢迷丢了魂魄。”
“还说……还说……”
红绫支支吾吾,半晌接不下去。
“还说什么了?”
素萋急问。
“嗐!”
红绫一咬牙,皱眉坦白道:“还说你一个洗脚婢,凭什么越过金尊玉贵的王姬,爬上公子的塌,定是被狐狸精上了身,意图加害公子,祸害齐国。”
第51章
自她与公子同住一处以来,少有往外走动的时机。
不曾见人,便有了几分神秘,更是引人遐想,令人猜忌。
素萋不是没有想过,环台里有关她的闲言碎语恐怕不少。
只是她却从未想过,这番闲言碎语居然捕风捉影到了如此荒谬的地步。
红绫继续道:“我要见你一面,为得就是要告诉你这些。”
“你如今身居高处,听不见这下面的诸多声音。这些声音遑论真假,皆于你不利。”
“上回公子将你带走,众目睽睽之下,竟未给王姬留下半分颜面。她识大体,面上虽不做计较,但心里终归不大好受。”
“她是公子的正妻,公子再错,也是她的夫君,她自然不好同公子发作,可你却不同……你侍奉公子不假,但说到底也还是个婢子,流言蜚语一旦盛传,只怕公子也难保你。”
红绫平素看上去傻傻颠颠,不曾想,心思却是这般缜密细腻。
她所言不虚,流言蜚语实乃一柄利器,倘若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到头来都会化作她和公子的致命伤。
公子身处环台至高,受万人敬仰,却也受万众瞩目。
旁人的目光是利剑也是毒药,只等他一个行差踏错,便可轻易将他拖入万丈深渊,永不翻身。
等到了那时,她已然成了公子的软肋。
公子好权,信奉权势,也敬畏权势。
强权之下,公子是会毫不犹豫地将她这根软肋拔除,还会一如既往的护着她吗?
她毛骨悚然,简直不敢细想。
素萋首肯道:“是我思虑不全,还是得想个法子为好。”
红绫道:“实不相瞒,此番我能来这高处寻你,也是得了王姬的应允,若非有她口谕,我又怎可来到环台的最高。”
素萋琢磨着红绫字话里的意思,试探问:“你是说……”
“不错。”
红绫坚定地点点头。
“王姬是个好人,可以倚仗。”
她眸光坚毅,用力握住素萋的手,万般笃定地道:“你在这环台无亲无故,更无人可倚靠。”
“若只倚t仗公子,终不是长久之计。”
“公子一时荣宠,却架不住环台的美妾无数。”
“男子之爱,薄如轻风,即刻便可烟消云散,更犹如那墙头之草,随风摇摆。”
“色衰爱弛,爱驰恩绝。”
“我红绫身在宫中多年,如今早已看得通透。”
“依我看,你得多为自己谋求个倚仗。”
红绫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手,诚恳道:“我瞧王姬并非善于心计之人,那日公子当着她的面把你带走,至今数日,她也从未说过你的一句不是。”
“想她心善,定也不忍责怪于你。”
“只盼你什么时候得空脱身,回去看她一眼才好。”
素萋道:“多谢王姬关怀,近来有空,我会去看看她的。”
红绫含笑颔首:“也好,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先行回去,以免无礼冲撞了公子。”
红绫拜过别正欲离去,素萋恍然将她叫住:“红绫,我还有一事相求。”
红绫顿步转身,忙道:“我们姐妹之间,还说什么求不求的,有事你但说无妨。”
素萋沉声道:“听闻王姬那有一味鹿鞭浸的酒,最是安神滋补,对夜魇之症颇见成效,你能不能替我向王姬要些来?”
她蓦然回忆起,陪伴在公子身边的这段日子,他夜不安睡,只在从周王姬那处回来后,他才睡得沉稳。
想来都是那酒的功劳,就连公子也曾亲口说过:周王姬那的酒确实不错,一喝就能让人忘却烦恼……
红绫了然一笑:“好说好说,一味酒罢了,想必王姬不会吝惜的,我这就去替你讨来。”
说罢,匆促地出了门。
当夜,公子沐浴过后,裸背趴在榻上,她习惯地从寺人手中接过伤药,轻轻揉擦起来。
经过这一阵子细致入微的养护,公子背上的伤已然好了许多,只那层狞厉的疤痕,却始终未曾淡化过。
那疤就像时刻盘在她心头似的,怎么也挥之不去。
柔嫩的指腹抚摩过疤痕上的一道道沟壑,她在不经意中开了口:“公子可否让我回去?”
公子默然不语,良久才道:“回哪儿去?”
素萋垂眸道:“回王姬那儿去。”
公子又问:“为何要回去,你在此处待得不舒心?”
素萋飞快摇头:“不是,能有幸待在公子身边,素萋自是万分欣慰。”
“可我是环台的婢子,来此之前,本应服侍王姬左右,如此一走了之,却连声招呼也不打,属实失礼。”
公子敛眸道:“你也说了,你是环台的婢子。在环台我才是唯一的主人,你既留在我身边,就无须同任何人招呼示意。”
“可……”
她斟酌了片刻,谨慎道:“我原是个做粗活的小婢,住在排屋,从来也见不到公子一面。”
“我本无缘同公子重逢,若非受王姬看中,去了华居伺候,我何时才能再见公子呢?”
“王姬有恩于我,素萋不敢忘,只想再见王姬,道一声恩重。”
公子闻言,支起身子在塌边坐了起来,他怔怔地看了素萋一眼,伸手从漆木枕下摸出了一支玉簪。
那玉簪玉色白润,皎如银月,饰头雕着一朵凝白无瑕的杏花,洁净似雪,娇艳似霞。
宛如一位含羞窥春的少女,盈盈绽于枝头,暗香浮动,生姿摇曳。
那是公子赠于她的杏花玉簪,于岚港的夜色迷离之后,悄然盛放在她心头。
那次,公子屈尊替她濯足,她却同公子起了争执,还将这支簪子扔还给他。
公子说,他从未将她视作妓子。
她偏不信,气呼呼地走了,许久都不再见他。
眼下,公子又将这簪子拿了出来,而这次,他更是亲手戴在她的头上,温柔地同她说:“想去就去,只是去了记得要回。”
他轻抚她的鬓边,温声细语道:“不要再弄丢了,也不要再同我耍性子。”
“倘若下次再丢,只当是你想与我一刀两断了。”
素萋吸了吸鼻尖,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今往后,她会比珍惜生命更珍惜它。
这一朵代表爱意的杏花,她只期盼着,它能永远傲然绽放。
公子安抚她沉沉睡了过去,而后,自己又回到案边秉烛批阅。
素萋仿佛在隐约的灯火中望见一片盛况美景,在粉白交织的春日梦里,千万束杏花缀于枝头,如云似雾,美不胜收。
在这场须臾的尽处,有一纤柔的女子身影娇然起舞,在斑驳的树影,阳光穿过花瓣落在她的肩头,照亮了她裸露在外的杏花样的胎痕。
公子的脸影影绰绰地藏在褪了色的光芒下,他沉醉的桃花眼如烈焰般灼燃。
春风拂动,花意盎然。
她似是再度回到了,曾经与公子偶遇的阡陌之上。
她看着公子如玉般的微笑,感受他指尖温润的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