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58)

  “那酒无非是用鹿鞭浸的,有滋阴补阳之奇效。”

  “她知我久伤不愈,身弱体虚,才特意温了几盅,想给我补补身子。”

  “本是寻常一喝,也无甚紧要,只我那时心烦意乱,借着劲头放纵了一回,此事也怪不得她。”

  素萋茫然问:“既是这样,那你昨夜为何要对她大发雷霆?”

  昨日,她在周王姬身边待了一日,亲眼见她为了能与公子一同进飱食,是如何操劳,如何受累。

  偏他不领情,吃就吃吧,不仅严声吝色地一通呵斥,还撂下人扭头就走。

  她是要替王姬鸣不平的,只这鸣不平的同时,还为自己眼下的处境感到忧虑。

  昨夜公子酒意冲头,鲁莽地将她抱走,一路与多少人错身而过,又有多少人明明白白地看在眼里。

  这一夜下来,她进了公子的卧房,也再没踏出过半步。

  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她与公子,非同一般。

  这般风言风语只怕早就像瘟疫似的传遍了整个环台,想禁也禁不住。

  可这毕竟是公子的环台。

  只要在环台,又有几个人敢闲谈公子的绯言,非议公子的不是。

  可她就不同了。

  她只是环台的一个小小婢子,如今受了公子的一夜恩宠,又怎能回得去,从前那般平静的日子。

  第50章

  公子漠然道:“昨夜她看我醉酒,就想替我薰沐更衣,可我一般不愿生人接近,由此才训斥了她几句。”

  素萋接道:“新婚发妻,你却对人这般无礼,料想王姬也是一番好心,竟叫你视作了驴肝肺,怎能不觉委屈?”

  公子桀然一笑,细长玉指在她鼻尖轻轻一刮,打着趣道:“那我好生待她,你就不觉委屈?”

  素萋抿了抿嘴角,别扭道:“我是公子的何人?哪有资格觉着委屈?”

  公子眉目带笑,在她鼻尖轻盈落下一吻。

  “有,我说你有,你就有。”

  素萋一时羞臊,掩紧被角遮住烧红的脸。

  只留一双眸子,与公子那双水润的桃花眼对视,不出片刻,她便败下阵来,再装不下去,扭着被褥满塌打滚。

  她同公子相伴几年,从前她喊公子一声父兄,公子也算尽职尽责,生活中的细枝末节,无一不悉心教导。

  后来,她叫他一声公子,本该是主仆之分,可他却堂而皇之地越过红线。

  在雪地里将她抱起,用温水亲拭她的双脚。

  无微不至的照拂,明目张胆的偏爱,都令她沉沦和迷惘。

  公子待她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纵然她不是他的姬妾,可他待她,却胜过待环台里的任何一个姬妾。

  公子从不是花言巧语、巧言令色之人,他内心含蓄闭塞,不善言辞,不喜表达。

  他能说出方才那些直白的话,于他而言,当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袒露,如此赤裸裸的袒露,就像将他彻底扒了个精光。

  可他依旧无所顾忌地说了出来。

  素萋心中不禁深受感动。

  见她臊得又藏又躲,裹着的被褥顶端颤颤发抖,公子也不忍再逗她,温和地拍了拍她弓成虾状的后背。

  “天气尚冷,当心钻风惹了寒气,把被拢好,安稳再睡一觉。”

  他说完这些,轻柔地替她捏了捏被角,起身推帘下榻,走去门边。

  门外小寺听见愈发临近的脚步声,机灵地虚出一道门缝,只透过半掌大的缝隙,往屋内探问:“公子有何吩咐?”

  “去,抬几桶热水到湢室来,别忘了多盛些新鲜香甜的花蜜。”

  “是。”

  小寺俩眼泡子滴溜一转,愣是不敢往屋里瞧上一眼。得了命,当下夹着肩膀灰头土脸地跑了。

  冬末春初,多数花卉都尚未结苞,这新鲜花蜜哪儿是那么好得的。

  公子轻飘飘的一句话,不知要忙坏环台里的多少人。

  不多时,满满一桶含着花蜜的沐汤,在湢室中冒着白白热气。

  素萋只披着一件丝白色的纱衣,赤足踏入水中。

  公子以往薰沐只用清水,从不放花蜜花瓣一类的香物,此番特意为她备下的沐汤,却能不忘放些女子的喜好,颇是细心周到。

  素萋想,倘若公子愿意,t他该是这世间最温善妥帖的男子。

  只要他愿意,他便能倾其所有地对一个人好。

  她正靠在浴桶上闭目养神,忽听一阵哗啦作响的水声,层层涟漪荡漾在她身上。

  她恍然睁开眼,只见公子也赤身浸在她眼前。

  倏地,她白皙的脸颊染上淡粉,也不知是被热气熏的,还是被公子的突如其来给惊的。

  相比起她的局促,公子倒显得很是自在。

  长臂舒展地搭在桶沿,长发湿淋淋地浮在水面,半阖双眸,满面红光,看上去好不惬意。

  她搜肠刮肚地想说些什么,也好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和尴尬,还未想好该如何说,却见公子神色自若地背过身,俯趴在桶边上,懒懒地道:“来替我捏捏。”

  他一把挽过身后浓密的头发,露出宽阔白净的后背,宛如一副用白玉精雕细琢的画。

  素萋默然地靠过去,以十根细嫩的手指缓慢攀上他的双肩,指尖抚过他紧实的肌肉,细揉慢搓,循序渐进地加大力度。

  “呼——”

  公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喟叹,表情舒畅适然。

  澄明的水光浮动着他白皙的背部,随着她双手动作的起伏,波浪般的微澜犹如海潮侵袭,若有似无地震荡在他的肩胛处。

  他把头侧靠在扶住桶边的双臂上,从眼尾露出闪亮的余光,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她。

  她在公子的目光中愈发面红耳赤,却在指尖触碰到一块坚硬粗糙的皮肤时,惶然缩起了手。

  那是一块深厚的伤疤,疤面呈淤青色并不凸起,边缘锐利清晰,与周围洁净如玉的肌肤显得泾渭分明。

  这疤狰狞戾厉,像龙的鳞甲尖锐粗鄙,不堪入目。

  深深地盘踞在他后背的正中央,仿如一根荆棘的利刺,一旦扎进去,便再也拔不出来。

  在这道丑恶的伤疤之下,是他曾经久久不可愈合疼痛,也是公子为了保护她,奋不顾身留下的痕迹。

  她颤手摩挲着他的疤。

  摩挲了许久,直至眼中涌起一泓温热。

  公子淡道:“没事,早就不疼了。”

  她垂头不语,回忆起从曲阜赶往临淄的那一路,雪雨风霜,公子的背上洇满了污血,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那一路走来,他一定很疼很疼吧。

  她自小孤苦无依,能为她义无反顾,挺身而出的人,也只有公子了。

  她无以为报。

  纵是利用她,算计她又如何?

  那是她欠公子的,既是欠下,便当牛做马也要还。

  她不走了。

  再不想回到那个小竹屋,也不想年少时记忆中的无疾。

  她是公子的。

  已然从心到身都归了他。

  她要在这环台陪公子一辈子,哪怕有朝一日他厌了她,倦了她,她也要陪着他。

  这都是她欠的。

  是她的债。

  是她的劫。

  在这世上,能有一个人如此待过她,她知足了。

  之后几日,公子鲜少踏出卧房。

  顿顿与她一同进食,夜夜与她宿在同一张榻上。

  除此之外,一应政务都由寺人传呈进来,妥善铺展在案几上,再由他亲自过目,逐一批阅。

  批过的竹简卷成筒、摞成山,三五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寺也扛不动,折腾半天,最后还是抬了条扁担才搬完。

  素萋不忍公子辛苦,时时常伴左右,烹茶研墨,体贴侍奉。

  二人各做各的,互不搅扰,只在休憩的间隙,公子才会一把将她拉至腿上坐下,温言软语地逗弄几句,抑或是故意撩拨似的,央着她主动来亲。

  本是些再寻常不过的玩闹,但最终都以公子别有用心的诱导,而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玩着闹着,最后都滚去了塌上,每回想起来,多少也有些窝气。

  可这气还窝不了多久,她又软下心来。

  公子夜里常受梦魇,不是突发大汗,就是梦中惊觉,整夜也睡不安稳。

  他白日政务繁多,不是见议朝臣,就是阅览奏呈,一忙就是一整日。难得闲暇,还得拖着疲惫的身子,抽空去金台为君上亲侍汤药。

  这是他为人子为人臣应该做的,素萋不拦他,可心里却止不住地担忧。

  像他这般日不停歇,夜不能寐,再强健的身体只怕也撑不了多久,何况他旧伤难愈,触及根本,纵使强撑也终不是办法。

  就在素萋焦头烂额之际,一日,小寺敲门来报,说门外有一婢子前来求见。

  素萋正兀自愣神,还没反应过来。

  小寺又道:“那婢子说她名叫红绫,是女子的旧相识,无论如何也要一见,恳请女子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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