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49)

  她的一生都寥落在这个孤寂清冷的深宫中,郁郁寡欢,草草收场。

  远方的山峦僻静,山壁间褶皱洒满了夕阳的余晖,放眼望去层林尽染,更显虚无缥缈。

  倏忽间,素萋心头涌上一股别样的悲戚,冷不防地怅然若失起来。

  “你说,她也曾见过这样的美景吗?”

  “什么?”

  红绫没听懂她的话,不明所以地问。

  素萋指着远山尽头的苍茫暮色,指着临淄城内的万家灯火,忧心忡忡地问:“杏花夫人,你说……她也亲眼见过这番繁华景色吗?”

  “必是见过的。”

  红绫肯定道:“她自入宫后一直住在君上的金台,那儿比环台还要高,站得高望得远,环台能看见的,金台只会看得更多。”

  “见过就好。”

  素萋欣慰地笑了。

  “只要见过,想必她也不会觉着太过凄楚。”

  为了这世间尘寰,她付出了她的一生。

  若能看到这幅昌明盛世,她亦会感到心有慰藉。

  秋后狂风大作,位于高处的环台恍如一夜深冬。

  在这片寂静宽旷的北山上空,云层仿佛被打散了,从重重叠叠的山缝中泄流下来。

  红绫拢着袄子哈着手心从廊头走来,人还没到眼面前,便扯起嗓门吼道:“没法儿了,没法儿了……”

  “能打听的都叫我打听了一遭,一点儿有用的也没有。”

  素萋急切地迎上前问:“怎么,还是没消息吗?”

  红绫大大咧咧道:“姑奶奶,这儿可是环台,私下打探本就是有违宫规的大过,再说你要我打探的还是公子的下落。”

  “旁人给我一顿轰,把我赶走也就算了,要撞上哪个坏心眼的,转头告发我去,那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红绫神色浮夸且狰狞,手在脖颈上狠狠一比划。

  “刺探公子,蓄意谋害,这是要削脑袋的大罪。”

  素萋垂下眼眸,表情沮丧,久久不发一言。

  转眼入冬,山顶枝头的枯叶都落尽了,可她还没有公子的半点音信。

  他身上的伤,如今也不知怎样了。

  他为何不来寻自己?

  是他不知道自己就在环台吗?

  还是说……

  她于他而言,根本无甚重要。

  “哎,你也别太难过。”

  红绫宽慰道:“公子是这环台的主人,在环台还有谁敢惹他的不是。”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若有,也不见得就是好事。”

  素萋沉思着点点头,只能顺着红绫的思绪安抚自己。

  不久,红绫又一惊一乍大叫起来。

  “哎呀,忘了告诉你,公子的事儿我没探清,我却探到了另一件大事。”

  “什么事?”

  红绫眯起眼眸,故作玄虚地小声道:“环台就要有女主人了。”

  第42章

  齐宫的外廷是一片广袤的空地,地间中轴以青石岩铺陈,南北贯穿,形成一条宽敞笔直的大道。

  东南西北四角各设一座阙楼,檐角悬铃,明瓦雕窗,尽显宏伟壮观之势。

  石道两侧均平铺红毡长毯,一路直达宫门前的石阶尽处,白玉筑成的石阶共有百余步,每十步为一层,每层左右皆立着一根三丈高的实木长柱,柱顶挂有朱帘绣幕、锦缎绸花。

  阶下,上千名宫人垂头顿足,躬身而立,首尾相接成一条蜿蜒有序的长龙。

  忽而一场大风刮过,帘幕随着宫人们的衣袂一同翻飞,阙楼高处的兽头铃飘然荡漾,清脆的铃声响彻天际,蔚为大观。

  道上正中落着一顶十人大辇,辇中一女子身穿玄衣纁裳,双手扶于身前,正襟危坐。

  此刻,尽管飘浮的纱幔遮住了她神秘的容颜,却依旧不失动人的气息。

  “在那儿呢,你看清了吗?”

  红绫踮脚凑到墙角的缺口处,手指冲向前方乌泱泱的人群。

  “就那个,被围在正中央的就是。”

  素萋寻着红绫指尖的方向望去,只见层叠幔帐之后确实隐匿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风姿秀美,素雅高洁。

  “她就是周王姬?”

  素萋轻声问。

  “准是错不了,你瞧瞧这排场,不是王姬还能是谁。”

  红绫急答道。

  周王姬,周朝的公主,周天子的女儿,更是周王室最正统的血脉,自是贵不可言,尊高无比。

  此番她来齐国不为其他,为得是要嫁入齐宫,嫁进环台。

  按周礼,诸侯或诸公子若要迎娶王姬,需前往周朝国都洛邑以身亲迎,而今却不知怎的,只由齐国的卿大夫前去代为相迎。

  说来也怪,周王室就这么轻易地将王姬送了出去,草率得颇有些上不了台面,是以也受过不少非议。

  可王姬仍是来了,带着数位媵妾,千名仆婢和匠师,数不清的礼器玉器、车马布匹,千里迢迢自洛邑远赴临淄。

  素萋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斟酌问:“她当真要嫁给公子?”

  红绫长叹点头:“环台的人都这么说,想来不会有假。”

  只红绫这话一出,素萋想也不想,下意识地否决道:“宫人之言怎可作数?只怕都是些闲言风语,人云亦云。”

  红绫不服气地反驳道:“不信走着瞧,莫要小看了我们这些宫婢,要想宫里活命,不管有些什么风吹草动,向来都是我们最先知晓。”

  “再说了……”

  红绫偏过头凑近素萋耳边,以手掩盖嘴形,嘘声道:“君上年事已高,眼看都快不行了,周天子又怎肯把王姬嫁给他?”

  “王姬年纪轻轻,总不能一来就守寡,你说要娶她的人会是谁?”

  素萋辩驳道:“可宫里的公子那么t多,你怎知……”

  “你傻啊!”

  红绫接茬道:“宫里的公子虽多,但环台里的却只有一位。”

  “能住进环台的公子本就不是一般的公子,能娶周王姬的公子,也定然不会是一般的公子。”

  “你是说……”

  素萋面色发青,声线止不住地颤抖。

  红绫迟钝地又点了点头,理所应当道:“想必王姬要嫁的,正是是未来的国君。”

  周朝的王姬,她的婚姻必然是一场价值对等的权利交换,是源自政权下的各取所需,又怎会是简单寻常的儿女情长。

  只她孤身嫁入齐国,带来这诸多名声威望,能与她并肩协同的对象,或许就只剩那环台中的一人。

  得王姬者,得太子位;得王姬者,可得天下。

  真好,若真如此,公子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她该祝愿他的。

  祝愿他前程似锦,祝愿他心有所成,更要祝愿他金玉良缘、佳偶天成。

  可为何她心里就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碾过似的,支离破碎地迸出无数残片,难以拼凑。

  心头酸酸胀胀的,就连鼻尖眼角也都是酸酸胀胀的。

  她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这种酸胀宛如失控般不得喘息,叫她感到陌生、畏怯、无依无靠,忧伤悲凄。

  就在她沉溺在自己的情绪中无法自拔时,身边的红绫手下重力,猛然将她推醒。

  “你快看,那个人是谁?”

  她拭清眼角的水雾,探直了头,往高台玉阶的尽处望去。

  一道疏离清冷的身影,恍然立在那里。

  经过这数月来的苦思冥想,她早已将他的容颜刻进了心底。

  她再忘不了他。

  既往不了他的一颦一笑,也忘不了他的一言一行。

  从夏到秋,再从秋到冬。

  她等了这许久,也盼了这许久。

  一日日地熬,一日日地守,她总算又见到了他。

  哪怕是在人群的尽头,哪怕只是远远地望他一眼。

  她也觉着这逝去的光阴不算白费,她亦是觉着心满意足了。

  她就这么呆呆地望着他,相隔甚远。

  这天地万物,她的眼中就只容得下他。

  冬日天寒,他身披月白色的狐皮氅,从领间袖口的缝隙中露出底下玄青色的衣袍。

  他终于不再穿着,那一身令人念念不忘的紫色。

  月白和玄青相映,他却较之从前清瘦了许多。

  凌冽的北风鼓动了他的长发,他缓缓走下玉阶,一步步走在洁净的青石道上。

  他身形微颤,脚下的步伐略显蹒跚。

  他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下,在无数人的眼中,坚定不移地走向那顶高大神秘的步辇。

  他没有一丝犹豫,他的神情是那般决绝。

  好像彻底失忆,忘却了曾经种种。

  宛若一个傀儡,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朔风劲劲,落叶簌簌。

  在被风掀开的纱幔一角,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穿过其中,轻柔地执起了那温婉女子的手。

  他将她细嫩的五指攥进手心,轻缓后移,将她带出了步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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